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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虽素不相识,但——愿誓死相随!


化工楼内。

一楼大厅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车间,挑高足有六七米。废弃的反应釜横在正中间,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像一头死去的巨兽的腹腔。

管道从头顶交错而过,粗的细的,有的断了半截,断口处参差不齐。月光从破碎的天窗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惨白的光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化学品味,混着铁锈味,混着硝烟味。

马中尉贴在反应釜后面,大口喘气。

他身边,只剩三个人了。

小何,二十岁,入伍一年半,是他们小队年纪最小的。他脸上的泥被汗冲出一道一道的沟,露出下面被硝烟熏红的皮肤。他握着枪的手在发抖,但枪口始终指着楼梯方向。

阿方,二十四岁,爆破手。他从背上卸下模拟炸药包,检查了一遍引信。手指很稳,动作很轻,像在拆一件精密的仪器。

老葛,二十八岁,小队里最老的兵。他蹲在最外面,枪口扫着二楼走廊。左臂上有一团白色的印记——他被击中了左臂,那条胳膊现在垂着,不能用了。他用右手举枪,枪托抵在右肩上,右眼贴着瞄准镜。

马中尉压低声音:“目标,顶楼的炮。路线——”

“走通风管道。”

突然,一个声音从后面接过来。

马中尉猛地回头,枪口同时转过去。

三个人。

从另一侧的阴影里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右胸上有一团白色印记。不是要害,但离要害很近。

他被击中之后没有停下,一路踉踉跄跄,跟到了这里。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短发被汗湿透贴在额头上。另一个的左腿绑着绷带,走路有点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马中尉认出了他们。

不是认识脸,是认识他们作训服上的编号。

另一支小队的残部。他们的队长,就是刚才在开阔地上冲他喊话的那个人。

胸口中弹的那个兵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脸很年轻,看着不超过二十五岁。脸颊上有一道擦伤,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木板。

“我们队长说,让你替他打掉那门炮。”

他顿了一下。

“他回不来了。”

“队长,是替我们挡下了子弹。”

“现在,我们替他来了。”

马中尉看着他胸口的白色印记,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人。

四个人,一支残队。

三个人,另一支残队。

加起来七个人,凑不出一支完整的满编小队。

马中尉把枪放下了。

“我答应了他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车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顶楼那门炮,我一定打掉。”

胸口中弹的兵看着他。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立正。

他身后两个人同时立正。

“誓死相随。”

马中尉看着这三个人,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

胸口中弹的兵握住。

两只手握住,两只手都是黑的,沾着泥,沾着汗,沾着白色粉末。

“我叫马延。”

“陈渡。”

“七个人。”马延松开手,看向楼梯方向,“够用了。”

七个人,在反应釜的阴影里,把脑袋凑到一起。

马延用手指在地上画路线。手指划过水泥地上的灰尘,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

“一楼到四楼,走楼梯。四楼以上,楼梯被守死了,走通风管道。管道出口在七楼。从七楼到八楼——”

他抬起头。

“硬冲。”

没有人问“能冲上去吗”。

没有人说“我们只有七个人”。

化工楼更远处,月光照出二十四个正在移动的影子。

雷熊蹲在一块水泥桩后面,把化工楼的正面整个收进眼里。开阔地上的白尘还没散尽,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雾。

他看见了那些被淘汰的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看见了开阔地上那些被拖行的痕迹。碎石被身体犁出一道一道的沟,沟里混着白色粉末。

他看见了化工楼墙根下,那七个消失的背影。

雷熊收回目光,压低声音。

“楼里已经有人了。”

林云蹲在他旁边,用匕首尖在地上画着化工楼的平面图。

她刚才借着月光观察了大楼的轮廓,结合枪口焰的位置,已经把火力点标出来了。

“二楼,三挺重机枪。三楼,两挺。四楼,至少四个狙击位。顶楼,一门炮。”

她每说一个位置,匕首就在地上点一下。

“正面冲锋的,是诱饵。”

江星辰蹲在最边上,把指北针在手里转了一圈。

“不是诱饵。”

所有人看向他。

他推了推墨镜。

“是开路的人。”

他收起指北针,看向化工楼。

“他们把火力点全探出来了。哪扇窗户后面有机枪,哪层楼有狙击手,那门炮的射界覆盖多大——”

他顿了顿。

“都是拿‘命’探出来的。”

开阔地上那些躺着的人,那些被拖回去的人,那些身上沾满白色粉末的人。

他们不是被淘汰了。

他们把路标出来了。

二十四个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雷熊站起来。

“那咱们,不能让他们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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