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废公主的权谋路8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咬着牙，尽量缩着身子，利用假山枯树以及回廊的阴影快速移动。皇宫太大，许多角落人迹罕至，这给了她穿梭的空间。
她的目标不是热闹的沁芳亭，而是御花园更深处，一片因为地势低洼、阴冷而少有嫔妃踏足的梅林。
那里有一处荒废的暖阁，是原主小时候偶然发现的秘密之地。最重要的是，从沁芳亭到外朝，有一条捷径会经过那片梅林附近。
宴会进行到一半，谢昭便借口醒酒，离开了喧闹的沁芳亭。他确实不喜这种应酬场合，更重要的是，他心中记挂着事。
谢昭信步朝人少处走去，不知不觉靠近了那片偏僻的梅林。寒风送来隐约的梅香，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谢昭脚步微顿，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梅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破败暖阁的轮廓。而暖阁廊下，似乎有一个单薄的身影，正仰头看着枝头零星绽放的艳红如血的梅花。
那身影太过瘦弱，裹在灰扑扑的旧衣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但谢昭一眼就认出了那独特的，仿佛与周遭死寂融为一体的气质。
萧青妩。
她果然出来了。而且，似乎专门等在这里？
谢昭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隐在一株老梅后观察。她站了很久，只是静静看花，偶尔轻咳两声，声音压抑在喉咙里，显得虚弱。
寒风卷起她未束好的几缕发丝和颈间的旧丝巾，丝巾飘动间，那淡粉色的疤痕若隐若现。
她在看花，还是在等人？等谁？
谢昭眯起眼睛。他从不相信巧合。
就在这时，一阵更猛烈的北风袭来，枝头梅花簌簌落下几瓣。萧青妩似乎想伸手去接，脚步却虚浮地晃了晃，眼看就要向后跌倒。
谢昭身形一动，几乎下意识地，鬼魅般掠出，在她即将触地之前，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触手之处，冰凉刺骨，且瘦得惊人。
萧青妩似乎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对上谢昭深邃探究的眼眸。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慌乱，随即垂下眼帘，试图挣脱他的搀扶，低声道：“多谢……大人。”
声音依旧沙哑，带着病气。
谢昭没有松手，反而稍稍用力，稳住了她。“七公主？”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此处阴寒，公主病体未愈，何以在此？”
萧青妩站稳，退开半步，拉开了距离，微微欠身：“扰了大人清净。只是听闻此处红梅凌寒独放，一时……心生向往。不想体弱，让大人见笑了。”
她解释得合情合理，一个久困冷宫的病人，向往一点生机与色彩。
但谢昭不信。她那日的镇定与今夜恰好的跌倒，都透着刻意。
“公主好雅兴。”谢昭不置可否，目光落在她脖颈的丝巾上，“伤，可好些了？”
萧青妩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丝巾边缘，指尖微颤，似在压抑什么。“劳大人挂心，将死之人，皮肉之苦，算不得什么。”
将死之人？谢昭想起那夜她也是这般自称。可她的眼神，分明燃烧着不甘与算计。
“公主言重了。巫蛊一案，陛下仁厚，未曾……”谢昭故意顿了顿，观察她的反应。
萧青妩倏然抬眼，那平静的眸底终于掀起一丝波澜，不是恐惧，而是混合着讥诮与悲凉的尖锐。
“陛下仁厚，自有天鉴。青妩戴罪之身，不敢妄议。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谢昭，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大人可知，有些罪，并非人犯，而是天降，有些局，看似了结，实则……刚刚开始。”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巫蛊案有冤，且余波未平。
谢昭心头微震。她竟敢对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权臣，说出如此近乎指控的话！是走投无路的孤注一掷，还是别有所图。
“公主此言何意？”谢昭逼近一步，气势迫人。
萧青妩却似乎耗尽了力气，又咳嗽起来，苍白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微微摇晃。
“我……我该回去了。静思苑……才是我的归处。”
萧青妩喃喃着，转身欲走，脚步踉跄。
“公主留步。”谢昭叫住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触手温润的白玉小瓶，递过去。
“此乃宫中御制金风玉露丸，于疗伤祛寒略有小效。公主保重。”
萧青妩看着那精致的玉瓶，没有立刻去接。她抬眸，再次看向谢昭，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情绪复杂难辨，有审视，有估量，最后化作一片沉寂的幽暗。
“无功不受禄。大人……想要什么？”萧青妩问得直接。
谢昭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或许，只是想看看，公主这盘刚刚开始的局，究竟会如何走下去。”
谢昭将玉瓶放入她冰凉的手中，指尖无意间触碰，感受到她细微的颤抖。
“风急雪寒，公主，路滑，当心。”
说罢，谢昭不再停留，转身，玄色披风在寒梅与风中扬起利落的弧度，身影很快消失在梅林小径深处。
萧青妩握着手中犹带体温的玉瓶，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寒风卷起她的衣袂，单薄如纸。
半晌，萧青妩缓缓收紧手指，将玉瓶牢牢攥在掌心。冰冷的玉石逐渐被捂暖。
萧青妩转身，慢慢走回冷宫的方向。脚步依旧虚浮，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仅仅是冷宫里等死的废公主。她已将自己，主动放上了谢昭，乃至更多人视野内的棋盘。
虽然，依旧是最卑微的那一颗。
但，棋局未终，胜负谁属，犹未可知。
远处，沁芳亭的丝竹笑语隐约飘来，与这片荒寂的梅林，恍如两个世界。
雪，终于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白玉瓶带着谢昭指尖残留的余温，熨帖着萧青妩冰凉的掌心。
萧青妩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攥紧，如同攥住一根从深渊垂下的蛛丝。
雪粒扑在脸上，冰冷刺骨，她却觉得肺腑间烧着一团火。
回到静思苑时，天已擦黑，细雪转为鹅毛，簌簌落下。静禾正焦急地守在破窗边，看到她身影，几乎要哭出来：“主子！您可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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