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聚光灯下的替身6

暴雨戏后的苏青妩，像从水里捞出来又滚过泥潭的破旧玩偶。

被助理半搀扶回那个拥挤的化妆间时，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四肢的存在，只有骨头缝里透出的冷和细密的疼痛。

几个同为替身的女孩投来同情又麻木的一瞥，很快移开视线。在这个地方，自保已是艰难，无人有余力施舍温情。

林薇的专属化妆师匆匆进来，取了件东西又匆匆离开，全程当苏青妩是空气。

苏青妩坐在角落，用颤抖的手拧开一瓶矿泉水，慢慢地喝。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管，稍稍压下了肺部的灼烧感。

她需要换下这身湿透沉甸甸的戏服，但更衣间被占用，她只能等。

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王哥，脸色不大好看。

他扫了一眼狼狈不堪的苏青妩，眉头皱得更紧，走近压低声音：

“你怎么搞的？拍个戏弄成这样？林老师刚才很不高兴，说你差点耽误她后面特写镜头的情绪衔接！”

苏青妩垂下眼睫，没力气争辩，也不想争辩。解释在既定的偏见面前苍白无力。

王哥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来气，但瞥见她手臂和脖颈处擦破皮的伤口，渗出的血丝混着泥水，到底把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只不耐烦地摆手：

“赶紧收拾一下，剧组医生等会儿过来给你简单处理。晚上……还有个事。”

苏青妩抬起眼。

王哥眼神有些闪烁，声音压得更低：

“晚上收工后，李制片那边……有个私人小聚，指明要几个年轻演员去‘学习学习’。你也在名单上。”

李制片？苏青妩脑海里迅速闪过一张总是眯着眼笑、肥硕的手喜欢“不经意”搭在女演员肩背上的脸。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这位制片人的风评可算不上好，尤其是对没什么背景的年轻女演员。

“王哥，我这样子……恐怕不太合适。”苏青妩声音沙哑，试图委婉拒绝。她知道这种“私人小聚”意味着什么。

“不合适？”王哥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和不容置疑。

“青妩，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有戏挑的电影学院高材生？认清自己的位置。李制片点名，是看得起你。机会难得，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了呢。收拾干净点，晚上八点，影视城东门，有车接你。”

说完，他不再给苏青妩开口的机会，转身走了，仿佛多待一秒都嫌晦气。

化妆间里恢复了沉闷。苏青妩攥紧了手中的水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冰冷的怒意和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交织着攀升。

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这具身体的处境，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  *  *

简单处理了伤口，换上一套自己的干净便服，苏青妩靠在休息区的折叠椅上闭目养神。身体的疲惫和疼痛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傍晚时分，剧组还没完全收工，A组那边似乎还在拍陆珩和林薇的对手戏。隐约能听到导演喊“卡”和“再来一条”的声音。

苏青妩没兴趣围观，正准备找个更僻静的地方，一个面生的年轻场务小跑过来。

“苏小姐是吗？陆老师那边需要补几个镜头，涉及武打替身的背影和侧影，导演让你过去A组备用。”

陆珩需要武替？苏青妩一愣。陆珩的打戏向来是亲自上阵，口碑极佳，很少用替身，尤其还是这种不露脸的。

但她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跟着场务往A组走。

A组的拍摄场地在一个搭建成仙宫大殿的庞大室内摄影棚。棚内灯火通明，巨大的绿幕前，陆珩正与武术指导沟通着什么。

他换了一身玄色劲装，窄袖利落，长发高束，少了几分仙气，多了几分杀伐果决的锐利。林薇不在，似乎她的部分已经拍完。

看到苏青妩进来，副导演走过来交代：

“等会儿拍玄寂上神独战魔将的群戏，有几个高速旋转和从高处俯冲的镜头，陆老师吊威亚完成主体动作，但需要两个不同角度的、更快速的残影效果，需要替身配合绿幕做几个指定动作，后期合成。你身形比较合适，动作记一下。”

很快，苏青妩被套上威亚衣，换上了一套与陆珩戏服颜色款式相近、但明显是替身用的粗糙仿品。

动作并不复杂，主要是在绿幕前配合鼓风机和钢丝，做出急速旋转、凌空翻腾的姿态，追求的是那种力量感和速度感带来的“残影”意境。

陆珩已经完成了他的部分，此刻正站在监视器后，与导演一起看回放。

苏青妩准备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掠过自己，平静无波，如同评估一件即将使用的道具。

“替身准备——Action！”

钢丝拉动，身体再次腾空。这一次的动作要求更快，更飘忽，对核心力量和控制精度的要求更高。

苏青妩摒弃杂念，将自己完全投入。

旋转，伸展，骤停，反向折冲……她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身体记忆，甚至不经意间带出了一丝属于久远过去的、征伐决断的凌厉气韵。

那气韵与“玄寂”这个角色竟隐隐有几分暗合。

“好！这个感觉对了！”导演盯着监视器，难得地称赞了一句。

陆珩的目光也停留在屏幕上那个快速移动的黑色身影上，眼神微凝。

几个镜头很快拍完。苏青妩落地，微微喘息。这次威亚戏比下午轻松不少，但精神高度集中后，疲惫感更甚。

“辛苦了，替身可以去卸装了。”副导演喊道。

苏青妩正要离开，陆珩的助理却走了过来：“苏小姐，请稍等。陆老师有点关于刚才动作细节的问题，想跟你沟通一下。”

苏青妩脚步顿住，心头掠过一丝诧异。陆珩要找她沟通动作细节？

她跟着助理，走向摄影棚一侧用隔板临时隔出来的、相对安静的休息区域。陆珩已经坐在一张简易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正低头看着手机。

换下了戏服厚重的外袍，只穿着黑色的里衣，领口微松，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少了几分镜头前的凛然，多了些属于男性的随意，却依然气场迫人。

“陆老师。”苏青妩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距离。

陆珩抬起头，收起手机。棚顶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深邃难测。

“刚才第三个旋转动作，轴心转换的发力点，你是怎么控制的？”

他开口，问得直接而专业，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动作设计。

苏青妩怔了一下，迅速回忆：

“主要是腰腹核心收紧，利用钢丝回拉的瞬间惯性，配合肩背扭转，将力量从左侧过渡到右侧，脚尖方向微调控制旋转轴线。”

她说得很简略，但要点清晰。这是她在无数次实战和训练中身体本能记住的东西，远比任何武指教的理论更直接。

陆珩看着她，目光在她沉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她的回答不是套话，带着一种经历过大量实践后的笃定。

这不像一个普通的、挣扎在底层的年轻女替身该有的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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