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九死一生12
宋鹤眠僵在原地。
看清她的那一刻，他嗓子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见她走得极慢，手里拖了两只布袋子。
除了脸上的面具还算完好，她浑身上下都透着狼狈。
鲜血顺着她的指尖、发梢不断滴落，在她身后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她身上原本利落的黑衣已被割裂成无数布条。布条之下露出的皮肤新伤叠着旧伤，深可见骨的刀痕纵横交错，有些伤口正在愈合生着新肉，有些伤口却在烈日的炙烤下微微外翻，泛着可怖的肉色。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很。
一轮红日毫无遮挡地悬在她头顶，将她眼前的一切都曝晒得惨白刺眼。她不适地眯了眯眼，睫毛上挂着干涸的血珠，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下一息，她朝着程莽伸手，程莽拖着布袋也迎了上来。
她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接过布袋，动作迟缓却精准地将其系回腰间。做完这一切，她依旧一言不发，没有质问二人为何没有出谷，也没有责备二人害她受了重伤，更没有让二人报着这天大的救命之恩。
看着她决绝的背影，他立即跟上了她的步伐。
他虽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不知说些什么，大恩不言谢，说什么都太轻了。但好在，他能看出来她的步伐变得逐渐轻盈。
程莽也闭上了嘴，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和血污，红着眼眶，沉默地跟在宋鹤眠和蒙面妖身后。
宋鹤眠看的没错，月烬的确在逐步恢复着。
她拖着三只布袋子，先是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
她在谷中又待了一个多时辰，期间蜮妖还频频生乱，她都数不清一个时辰内天亮天黑了多少次。
眼下出了谷，远处的山峦在蒸腾的地气中显得虚幻而不真实，她还有几分不适应。
等走了片刻，回过神来后，她便辨认着方向朝着南岭走去。眼下她受了重伤，若是回都城遇到了明书，她便犹如案上鱼肉。幸好，小黑蛇的洞穴能留她休养。
三个人安静地走着，没有任何交谈，只有程莽时不时发出极轻的闷哼声。
日头终究是西沉了。
正午那令人窒息的毒辣白光，逐渐被暮色吞没。
夜幕低垂，山风卷起凉意，吹散了白日里蒸腾的热浪。
月烬一路回了南岭，宋鹤眠和程莽也一路跟着。这一路三人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到小黑蛇洞穴前，月烬犹豫了几息最后还是迈了进去。这里曾是她不愿回首的记忆，她曾暗下决心，绝不再踏入鸡冠蛇的洞穴半步。
但眼下，她不得不低头。
不过幸好，刚踏进洞穴，她便松了口气。此处洞穴已经全然没了鸡冠蛇在世时的那般黏腻恶心，预想中的恶臭并未扑面而来，相反，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混杂着干燥的泥土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她侧头一看，月光把她身后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莫名透着股局促的小心翼翼之感。
她面无表情道：“进来。”
随后，她低声唤了句：“小黑。”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从洞里冲了出来。
是小黑蛇。
它一眼就看到了月烬那身破烂不堪、满是血迹的衣裳，它大惊道：“月、月！你怎么了！是谁伤了你！”
看它一副要冲出去和人拼命的模样，月烬解释着：“都是皮外伤，快好了。”
“有内伤！”小黑蛇焦急地吐着信子，围着月烬前前后后转了三圈。
“嗯，养几日就好了。”月烬把布袋子随意地扔到了一处，“别转了，转得我眼晕。你把洞里收拾得不错，我大概要在这留几日，行吗？”
“当然！”小黑蛇不明白月烬作为它的主人为何这般客气，但眼下有外人在它也不好多说，它还记得上次月烬的叮嘱——不能透露她的身份和真名，也不能透露她和它的关系。
月烬侧头瞥了眼宋鹤眠和程莽，又对小黑蛇说：“他俩伤得重，我记得甘蔗田北侧有止血的草药，你帮他俩薅几株来。”
“嗯！”小黑蛇应了一声，嗖一声就滑出了洞穴，消失在了夜色中。
洞内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鸡冠蛇留下的几颗夜明珠熠熠生辉。
宋鹤眠坐在地上，他看着那个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世人皆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妖殊途，势同水火。
在他们九死一生的时刻，在他们已经认定没有人会来救他们的时刻，蒙面妖回来了。
她明明已经走了。
她明明可以不回来。
可她回来了。
他蓦地想起母亲和兄长死去的那一年，他跪在灵堂前，发誓要将天下的妖抓尽、杀绝……此时此刻，他好像一脚踏空了。
夜明珠光略过她染血的发梢，他从她的面具上窥不到任何神色。
若是人和妖真的殊途，那此刻这洞穴里的安宁，又算什么？
他的思绪乱成一团麻，只是恍惚间，觉得心口某个地方，好像忽然动了一下。
“月。”宋鹤眠深吸了一口气，走近了几步，打破了沉默：“此前未能及时出谷，是因为我们兄弟二人在出谷的路上发现了一枚长着虎纹的蛋，没想到刚发现蛋，就被哀仆盯上了。”
见月烬不说话，宋鹤眠接着说：“大恩不言谢，但这番救命之恩，宋某铭记五内。日后若有差遣，刀山火海，必定报答。”
一旁的程莽也红着眼眶：“月女侠，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宋鹤眠忍着疼痛，坐直了身子，没等到月烬的回应，他莫名有几分心慌。
程莽更是直接说道：“是我们连累了月女侠，女侠你打我们骂我们都行，但别不说话啊……”
月烬微微抬了抬眼，她要程莽的命作甚？她之前也不是故意不想说话，一方面是她受了内伤需要调息，另一方面是她在等宋鹤眠开口。
她重回幽梵谷救人，并非善心大发，可她也不能直接把自己的意图说出来，否则就成了挟恩以报，宋鹤眠那般谨慎，她得徐徐图之。
眼下等到宋鹤眠自己说了报恩，时机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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