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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火力从不间断


马中尉带着六个人,从一楼到七楼,几乎没遇到什么人。

爆破手阿方终于忍不住问道:

“队长,楼里的守军都去哪里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他的光头在月光下反着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根移动的蜡烛。

马中尉走在最前面,枪口斜指着楼梯上方。他没有回头,只是用很低的声音回了一句:

“我也想知道。”

他是真的想知道。李教官那两个连的人,在二楼折了十四个,在开阔地上被正面冲锋的人消耗了一部分。

但剩下的呢?

至少还有一个多连的人在楼里,但他们一路走来,就好像那些守军不是被打退了,是主动消失了。

不过,现在的不是好奇这些的时候。

他们的目标,是顶楼的炮口,

七个人不再说话,沉默地往上爬。

随着一路向上,马中尉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快到八楼了,他闻到了风的味道,是那种新鲜的、带着凉意的夜风从头顶灌下来。

顶楼到了。楼梯口是一扇半开的铁门,门缝里漏出月光。

马中尉竖起手掌,六个人同时停住。

他自己则是侧着身子,贴着门框,一点一点往外探出头。

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

是模拟弹——但头皮的触感不骗人。

他感觉到发梢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紧接着身后的墙上炸开一朵白花,碎水泥渣子溅了他一脖子。

他把头缩回来,缩得比伸出去时更快。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又大又沙哑的声音从顶楼平台上传来,被月光和风送进铁门的缝隙,送进他的耳朵里

“等你们很久了,速度有点慢啊。”

马中尉的身体贴在门框后面的墙上,大口喘气。

他认得这个声音。全军里面,能用这种粗粝又欠揍的语气说出这种话的人,只有一个。

他偏过头,又往外看了一眼。

顶楼平台的中央,那门模拟炮还架在炮位上,炮口正对着开阔地的方向。

炮身上冒着白烟。

就在几分钟之前,这炮口刚打掉十几个人。

一炮,十几个冲锋的人全部倒下。

而在炮口周围,十几个人架着枪,枪口全指着楼梯口。

站在最中间的那个人,个子不高,肩膀很宽,作训帽反扣在脑袋后面,露出整张被太阳灯晒成古铜色的脸。

此时,他他咧嘴笑着,露出一排被香烟熏黄的牙齿。

马中尉把后脑勺抵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吼了出来,

“老董!原来你们他妈的在这等我呢!”

董其,工兵连的老连长,上尉,四十二岁,在全旅有两个绰号,当面叫“董大炮”,背后叫“董阎王”。

因为他嗓门大,脾气暴,打演习的时候谁撞上他的工兵阵地谁倒霉。

他的兵管他叫“老董头”,虽然他才四十二岁,头发已经开始白,但骂人的时候中气比二十岁的还足。

董其站在炮位旁边,双手叉着腰,他身后那十几个兵也跟着笑,但枪口都没移开,

“老马!我以为你小子在一楼就被淘汰了!没想到你还真能爬上来!”

他用枪托敲了敲炮管,当的一声脆响,“有我老董在,你们他妈的最好从哪来,回哪去!”

马中尉靠在门框后面,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刚刚他探那一眼已经看清楚了。

炮位到楼梯口的距离很远,而中间是一片完全开阔的平台,没有任何掩体。

老董的十几个人藏在炮位后面的掩体里,有几个趴在沙袋后面,有几个蹲在炮架两侧的弹药箱中间,枪口交叉锁定楼梯口。

这个距离,露头就容易被打成筛子,手榴弹扔不过去。

这个老董算过,一定算过。

这人布置阵地的本事全旅出名。

他专门测算了扔手榴弹的最大距离。

马中尉把身体缩回来,转过身,面对着楼道里的五个队员。

小何,阿方,老葛,以及另一个队仅剩的两个队员,陈渡,林生。

五个人,五双眼睛,全看着他。

小何第一个开口。“队长,怎么办?“他的眼神里带着焦急,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带着焦急。

马中尉的目光从五个人的脸上移开,扫向楼道两侧。

这是一条很窄的走廊,天花板上布满了裂缝,墙角堆着被拆下来的管道残骸和碎砖。他的目光停在墙角。

那里有两块木板。

马中尉走过去,用脚尖把木板翻了个面。

木板落在地上,闷响。

他蹲下去,用手指敲了一下木板表面,听它的密度。

然后他站起身,目光从木板上移到了陈渡、林生和老葛脸上。

“陈渡,林生,老葛。你们三个,顶一块木板,在前面开路。”

老葛没有犹豫。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木板。他只是把自己的枪换到右手,左臂垂着不能动,但右手还能扛,还能顶。

他点了下头,动作很干脆,像一把刀插进鞘里。“行。”就一个字。

陈渡和林生也没有任何犹豫。陈渡直接走过去,弯腰把木板的一头扛在肩膀上,试了一下重量。

木板压得他肩膀往下一沉,但他扛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马中尉。“我们三个顶前面,然后呢?”

马中尉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向所有人:“把身上所有武器拿出来。”

五个人开始往外掏。小何把战术背心的口袋一个一个翻开,两个手榴弹。阿方从腰间的弹药袋里摸出两个。老葛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

陈渡和林生各摸出一个。一共六个手榴弹,摆在马中尉面前的木板上。

然后是子弹,小何的弹匣还有三个满的,阿方两个,老葛一个,陈渡林生加起来三个,总共九个弹匣,一百多发。

还有四柄枪——小何的步枪,老葛的步枪,陈渡的冲锋枪,林生的冲锋枪。

马中尉蹲下去,把四个弹匣拢到一起,推到小何面前。然后把四柄枪拢到一起,也推到小何面前。小何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弹药和枪支,愣住了。他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马中尉先开口了。

“小何。一会,你负责火力掩护我们。”

小何用力点了下头,喉咙里滚出一声带着鼻音的“嗯”。

但他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队长,那你做什么?”

马中尉拿起三颗手榴弹。他没有说话,看了一眼阿方,然后他把三颗手榴弹一颗一颗别进腰间的扣带里,别得很紧,拉环朝外。

阿方心领神会,他把剩下的三颗手榴弹拿起来,一颗一颗塞进腰间的弹袋里,然后用作训服的下摆盖上。

衣服落下来,盖住了腰间的鼓起。

然后他抬起头,正好和马中尉的目光撞在一起。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马中尉的想法。

木板能顶住子弹,但木板后面的人就是活靶子,老董的火力会全打在木板上,前面三个人的任务就是前进,挨打。

一直,前进。

直到,‘死’去

而他们挨打的时候,后面的人需要冲过那剩余的距离。

剩余的距离没有掩体,只有月光和子弹。

冲过去的人,也回不来。

“队……队长……”小何的手指攥着枪带,指节全白了,

“队长你——”他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马中尉伸出手,拍了拍小何的肩膀,

“哭什么?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小何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手背上是黑的,眼泪把黑灰冲开,露出一道白印。

他把面前那四柄枪一柄一柄拿到手里,检查弹匣,拉枪栓。

接着,小小的楼梯口里。

陈渡把木板扛正了,林生在他旁边,老葛用右手撑着木板的下沿。

三个人并排站着,木板横在他们面前,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马中尉和阿方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有说话。不需要说。

然后马中尉转过身,面对铁门。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铁门被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月光从门洞里灌进来,风也灌进来,带着顶楼特有的空旷和寒意。

马中尉的声音却比风还硬:“小何,火力掩护——其余人,走!”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

陈渡、林生、老葛三个人已经把木板顶了起来。

陈渡扛着木板的左端,林生扛着右端,老葛用他唯一还能动的右手撑着木板的正中间。

三个人并排站着,肩膀抵着木板背面,脚后跟蹬在水泥地上。

他们看不见前面的路,只能从木板边缘的缝隙里看见一线月光。

“走!”老葛吼了一声。三个人同时迈出第一步。靴子踩在水泥地上,木板晃了一下,稳住了。

第二步,第三步,木板开始加速。

小何趴在铁门旁边的掩体后面。他把四柄枪全摆在面前。

他自己的步枪兵架在最顺手的位置,陈渡的冲锋枪放在左边,林生的冲锋枪放在右边,老葛的步枪搁在脚边备用。

九个弹匣一字排开,枪口从铁门边缘伸出去。他深吸一口气,腮帮子上的肌肉咬得一棱一棱的鼓起来,然后他扣下了扳机。

“啊——!”

小何一边开枪一边嘶吼,枪口焰在他面前一闪一闪的,弹壳从抛壳窗里蹦出来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他打的不准,但他不在乎打不打准,他要的是压住,是让对面的人抬不起头,哪怕只抬不起一秒钟。

对面,董其站在炮位旁边。

他看见那扇铁门突然开了,看见一块巨大的木板从门洞里移出来,看见木板后面隐约的人影。

他把作训帽的帽檐往旁边一扭,咧嘴笑了。他没有慌,没有急,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他等的就是在顶楼,在自己的阵地上,在这个他亲手布置了三天三夜的炮位前面,把来犯的人一个一个送回老家。

“开枪!”他的声音不大,但十几个兵同时听清了。

他身后那十几个战士,早就蹲在掩体后面,早就把枪口对准了楼梯口。

董其的话音刚落,十几杆枪同时开火。

模拟弹丸从枪口喷出去,在月光下看不见弹道,但打在木板上能看见,白色的弹着点像雨点一样在木板正面炸开,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

木板发出被千百只锤子同时敲击的声音,咚咚咚,像一面鼓被按在墙上疯狂捶打。

陈渡的虎口震麻了,弹丸打在木板上的冲击力从木板传到他的肩膀,再从肩膀传到他的脊椎,每一下都像有人用拳头隔着木板揍他,

林生的左肩被一块弹丸擦过,木板边缘有一道裂缝,弹丸从裂缝里钻进来,在肩头上炸开一小团白烟。不是要害,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疼痛从肩膀蔓延到脖子。

他没有停,连步子都没有乱。

他把肩膀往木板后面缩了半寸,不用肩膀,也继续往前推。

老葛扛在最中间。在用整个身体的力量往前顶。他的膝盖在发抖,因为木板上传来的冲击力太大,每一发打在上面都像一脚踹在他胸口。

但他没有退。他这辈子没退过。

他在次生林里没退。

在开阔地上没退。

左臂被打残了还是没退。

木板在一点一点往前移。十米。二十米。

每前进一米,木板正面就多出几十个白点。

弹丸把木板表面打得坑坑洼洼,木屑横飞,甚至有的弹丸嵌进木头里。

木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整个正面全是白的,像被刷了一层厚厚的石灰浆。

小何还在打。他的第一个弹匣已经打空了,他换弹的动作比训练时快很多,弹匣卡榫按下去,空弹匣掉在地上,新弹匣插进去,拉枪栓,扣扳机,一气呵成。

他的嗓子已经喊劈了,枪托一下一下撞着他的肩窝,撞得他半边身子都在发麻,但他没有松手。

“过来——啊——!”他冲着对面喊,声音被枪声切得断断续续。

顶楼上,月光照着这块正在移动的木板。

白色的弹着点在木板正面不断炸开,木屑在月光下飞溅,像一群被惊起的白色蛾子。

十几个守军蹲在掩体后面,枪口喷吐着火舌,弹壳从抛壳窗里飞出来落在地上叮当响。

有人打空了弹匣,退后一步换弹,旁边的人立刻补上他的位置。

火力从不间断……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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