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九死一生07
“月……”
宋鹤眠眼前忽然天光大亮，他眯了眯眼，发现自己正在书房门口。眼前分明是白日，他也不知自己方才为何脱口而出一个“月”字。
他朝书房里看去，眼前的景越来越熟悉。
阳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暖融融的。温婉端庄郭偲正坐在窗边绣花，她眉眼温柔、嘴角含笑。
片刻后，她抬头正巧看到儿子趴在书案上习字，她收了笑，正色道：“宋鹤亭！直起身子来，歪歪扭扭不成体统！”
“！”宋鹤亭以为母亲在专心绣花，不会看见他正在偷懒，没想到还是被抓住了。他心虚地端正了坐姿，打了个哈欠，接着写着大字。
郭偲这才满意，一回头看见门口还站着一人，她又笑了起来：“启之，傻站着作甚？快进来。”
闻言，宋鹤亭也不困了，立马打起了精神，停笔说道：“阿弟也该习字才是，快过来，我教你！”
宋鹤眠身子莫名僵了一瞬，随后他反应过来，笑着进了书房。
他走到书案旁，宋鹤亭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来，握笔。”宋鹤亭把毛笔塞进他手里，一本正经地说，“阿弟，你看这个‘永’字，一笔一划都有讲究，我教你。”
宋鹤眠低头看着那张写满歪歪扭扭大字的纸，嘴角微微抽了抽。
兄长的字，实在不敢恭维。
但他没有拆穿，只是顺从地握着笔，任由兄长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
“对，就是这样，横要平，竖要直……”宋鹤亭教得认真，全然忘了自己方才还在偷懒。
郭偲在一旁看着两个儿子，眼里满是笑意。她放下手中的针，起身走到书案旁，伸手摸了摸宋鹤眠的头：“启之今日怎么这般乖？”
宋鹤眠仰头冲着母亲笑了笑，他也不知道为何，往常兄长一叫他习字，他就立即躲出去三丈远了。
郭偲的掌心温热，带着淡淡的香气。他记得这个味道。以前每次做噩梦，母亲都会这样摸着他的头，温柔地轻声哄他，那时他便会闻到这个味道。
只是不知为何眼下闻到这味道，他眼眶酸得厉害。
“饿不饿？”郭偲问，“娘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待会儿给你们端来。”
宋鹤亭眼睛一亮：“有桂花糕？我也要！”
“你方才那几个大字写得歪歪扭扭，还好意思要？”郭偲点了点他的额头，“再写十个，写好了才有。”
宋鹤亭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继续埋头写字。
宋鹤眠看着这一幕，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窗外有鸟雀飞过，叽叽喳喳叫着。
阳光落在书案上，落在母亲的发髻上，落在兄长墨迹未干的大字上。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温暖。
忽然，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娘仨不约而同朝着书房门口看去。
一位丫鬟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的，不是桂花糕，而是两碗热气腾腾的羹汤。
“夫人，厨房送来的羹汤。”
“别喝！”宋鹤眠蓦地紧张了起来，他大喊一声，可郭偲和宋鹤亭好似听不见他说话一般。眼见着两人端起了羹汤，他想夺过来，却发现自己的手不听使唤了。
郭偲端着碗，笑道：“启之，你兄长写字写累了，让他喝点羹汤歇一歇，明日娘再亲手做羹汤给你喝。”
宋鹤眠想动，想冲上去打掉那两碗羹汤，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手像是被绑在了身后，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别喝！”他拼尽全力嘶吼，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郭偲和宋鹤亭没有听见。
他们端起碗，送到嘴边。
宋鹤眠的眼睛瞪得通红，青筋暴起，浑身都在发抖。
羹汤入口，郭偲的动作顿住了。碗从她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瓣，羹汤洒了一地。她捂住喉咙，脸色骤变，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宋鹤亭也倒在了书案上，手里的笔滚落在地，身子剧烈地抽搐着，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恐。
“娘……娘……”宋鹤亭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手无力地朝郭偲的方向伸着。
郭偲想去够宋鹤亭，却已经没有力气了。她回头望着宋鹤眠，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她的眼神渐渐涣散了。
宋鹤亭的身子也不再抽搐，他安静地趴在书案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书房里安静极了。
阳光还是那么暖，鸟雀还在窗外叫着，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宋鹤眠无力地跪在地上，头像是被人生生撕裂了一般，痛得他浑身发抖。
“兄长……娘……”他嘶哑着嗓子喊着，痛苦得几乎要窒息。
下一息，他的眼前天旋地转。
他依旧在宋府，但整个宋府铺天盖地的喜庆——红绸高挂，灯笼成排，到处都是喜字。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着，宾客们笑语盈盈，觥筹交错。
长公主殿下泪眼朦胧地拉着他的手：“启之，能亲眼看着你成家，真是太好了……”
“祖母……”宋鹤眠呢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大红喜服，今日是他成亲的日子，和谁？
正纳闷着，下一息他又听见祖母笑着说：“启之。快去迎迎亲娘子！”
他回头，看见身着凤冠霞帔的女子正朝着他走来。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可他心里全无高兴之意。
他被四妹和五弟簇拥着走向了新娘子。
宾客们夸赞的声音不断传入他的耳中：
“恭喜恭喜！宋司主大喜啊！”
“老大，你今日真是俊朗！”
“天作之合啊！长安城好久没这般热闹了！”
“长公主殿下有福气啊！”
他有几分茫然地牵着新娘子的手，两人一步步地走到了堂中央。
长公主殿下坐在上首，满脸笑意。
为他主持婚仪的竟是礼部尚书。尚书大人高声唱道：“吉时已到，一拜天地……”
他弯腰拜下，趁机瞥见了身侧同样弯腰之人藏在红盖头之下的容貌。
他暗自松了口气，他要娶的，是月烬。
还好，还好。
“二拜高堂——”
他转身，朝长公主殿下拜下。
“夫妻对拜——”
他转向月烬，正要弯腰，忽然顿住了。
月烬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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