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一张报纸,两封信
四月初八,靠山屯的风软了。
冻土化透,药材基地二十亩黄芪苗蹿到两寸半高,嫩叶油绿。陈峰蹲在田埂上捏了把土,攥紧再松开,土粒散而不碎——湿度够了,不用再浇。
苏清雪在灶房蒸馒头,今天的碱放得准,八个馒头雪白浑圆,陈秀兰尝了一口没挑毛病,只说了句“手艺见长”。
邮递员老孙骑了辆二八大杠进村,车把上挂着两个信封和一卷筒状物。他冲院门喊了声“陈峰,大件!”
王胖子接过来送进屋。
筒状物拆开,是一份黑龙江日报。
头版下半栏,通栏标题——《深山猎户变身创汇带头人》。
配了两张照片。左边那张,陈峰站在药材基地垄沟前,旧军大衣敞着怀,身后是齐刷刷的黄芪苗。右边那张是侧影,苏清雪低头翻账本,碎狐皮毛边的棉袄领口露出一截白净脖颈,光线打在她记数字的手上,虎口处的薄痂清晰可辨。
正文两千字,从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的成立写起,黄芪出口创汇、飞龙鸟孵化、皮货作坊产值一千八百六十元、省农业厅验收评语——记者小刘的笔杆子够硬,把陈峰写成了长白山里走出来的致富标兵。
末段引了孙处长原话:“靠山屯是我跑过的六个候选村里唯一有完整财务账的,账是猎户媳妇一笔一笔记的。”
苏清雪凑过来看,视线扫到“猎户媳妇”四个字,耳朵尖腾地红了,扭头去灶房端粥,脚步比平时快两拍。
陈峰把报纸折好,压进炕柜暗格,跟批文、合同摞在一处。
“这张纸比铜牌好使。”
他看了眼苏清雪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以后谁再上门找茬,先把报纸拍他脸上。”
王胖子乐得直搓手:“峰哥,这可是省报!全省都能看见!”
“方志远也能看见。”苏清雪端着粥盆回来,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
陈峰接过粥盆,舀了一碗递给她:“让他看。”
跟上次说的一样,语气一样,但苏清雪注意到他舀粥的手顿了半拍。
她没追问,坐下喝粥,把报纸上自己那张照片又偷瞄了一眼,用拇指摁住照片角,像是怕被风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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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封信是老孙一并带来的。
牛皮纸信封,比普通信厚一倍,左上角烫金印着“中国中医药学会”七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是通讯地址——京城西城区。
陈峰拆信。
一页正式邀请函,铅印,措辞客气周全:兹邀请京城师范大学苏怀远教授于一九七一年五月十五日至十七日参加全国中医药学术座谈会,会期三天,食宿由学会统一安排。落款是学会秘书长的签名,盖了圆形公章。
邀请函最后一段多了句话:“鉴于苏教授近期身体欠佳,学会已协调协和医院中医科安排专家会诊,届时一并进行。”
陈峰翻到附页。
联络人一栏,印着一行字——方淑芬,军区总医院退休主任医师。
他把信递给苏清雪。
苏清雪接过去,从邀请函看到附页,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她放下信纸,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咽下去,碗搁在桌上。
“学会是真的。”
她声音很平。
“座谈会是真的,协和会诊也是真的。”
陈峰没插话。
“方淑芬挂联络人不违规——她退休前是军区总医院中医科主任,在学会有头衔,安排一个教授参会够格。”
苏清雪拿起钢笔,在账本空白页写下三行字。
第一行:方淑芬——学会——协和。
第二行:苏怀远参会=公开接受方家安排=学术圈默认绑定。
第三行:苏怀远拒绝=同行传“安排会诊都不去”=坐实“与方家有嫌隙,心虚”。
她搁笔。
“去也不行,不去也不行。这是套。”
陈峰盯着信上“方淑芬”三个字。
方志远被他父亲勒令收手之后消停了不到半个月,换了个人出牌。不派民兵,不伪造举报信,不断药——拿亲妈出来做好人。
学术座谈会,协和专家会诊,全是阳光底下的事,谁都挑不出毛病。
上次用铜牌压住了方永昌,那是因为军区系统里钟首长说话比他管用。但学术圈不归军区管,铜牌拍不到中医药学会的桌子上。
“比断药狠。”苏清雪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封边缘。
断药是明刀,挡得住。
这封信是棉花裹着的软钉子,接也不是,扔也不是。苏怀远要是真去了京城,方家安排会诊、安排食宿、安排学术交流,传出去就是“方家一直在照顾苏教授”。到那时候,陈峰之前在火车站当众揭方志远断药的事反而成了他不识好歹。
舆论比枪厉害。
陈峰把信纸折起来,夹进炕柜暗格跟铜牌放在一处。他没动怒,蹲在灶台前添了把柴,火苗蹿高映在他脸上,光影明灭。
“方志远订了黑龙江日报。”苏清雪说。
她的意思很清楚——陈峰上了省报,方志远看见了,知道暴力路线走不通了,才换了这张牌。报纸是护甲,也是刺激方家提速的引信。
“他妈是退休主任医师,走的是老太太们喝茶聊天的路子。”陈峰往灶膛里推了根粗柴。“我的铜牌压不到茶桌上。”
苏清雪没说话,等着他后半句。
“但岳父能。”
陈峰从内兜掏出一个对折的信封——临行前苏怀远塞在他枕头底下的那封介绍信。收信人是外贸部管进出口审批的人,苏怀远的老学生。
他没拆过这封信。
“黄芪入秋收三千斤干货,按出口价三块五,一万零五百。这批货走哪条渠道出去,外贸部说了算。”
陈峰把介绍信和邀请函并排搁在炕桌上。
“方家想用学术圈绑岳父,我就用创汇渠道给岳父撑腰。五月十五号之前,让岳父以'出口创汇中药材质量顾问'的身份去座谈会——不是方家请的客,是外贸部推荐的专家。”
苏清雪盯着两封信看了三秒,拿起钢笔,在账本关系图“方淑芬”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一个新圈——“外贸部”。
箭头旁写了两个字:破局。
她把账本合上,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你说'去也不行不去也不行'的时候。”
苏清雪低头笑了一下,笑完又板起脸,把碗里最后一块贴饼子塞进他嘴里。
“吃饭。想完了再说。”
陈峰嚼着贴饼子,目光从窗户扫过北梁方向。那道黑褐色山脊线在暮色中隐约可辨,坑里那个印着“地质調查”的铁箱还在地下埋着。
方家来了个姓方的副总工,说是矿脉普查,五月份要进山。
苏怀远的座谈会也在五月。
两条线同时收紧,像猎夹的两片铁齿,等他把脚踩进去。
灶膛里最后一截粗柴烧透,火星溅了出来,落在青砖地面,灭了。
院墙外,大黄竖起耳朵朝村东看了一眼,又趴回去。
何三姑家方向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高一矮,矮的是何三姑,高的穿大衣,不像村里人。
苏清雪收碗时瞥见陈峰盯着东边,问了句怎么了。
陈峰收回视线。
“何三姑又来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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