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跟沈逾白去看婚房的装修图纸。

他坚持要在朝南的阳台装一个悬空秋千椅。

我提醒他:"我重度恐高,一点悬空感都会头晕。"

他漫不经心地翻着色卡:"偶尔坐坐有情调,你可以克服一下。"

直到晚上,大数据给我推了许清词的微博小号。

五年前,沈逾白在她的动态下留言:

"以后我们的家,一定在阳台给你装你最爱的秋千椅。"

我看着屏幕,突然就不觉得头晕了。

第二天去售楼处,我平静地把我的名字从联名购房合同上划掉。

置业顾问诧异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这套房子风水不好,我不买了。"

沈逾白还不知道,我已经付了城南另一套大平层的全款。

那里的阳台,只种满了我喜欢的玫瑰。

1

"厂家确认了,秋千椅下周三到。钢索是航空级的,承重四百斤,我亲自试过。"

沈逾白进门的时候鞋都没换,手机怼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白色吊篮椅的3D渲染图。

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

他把手机举得更近了些:"底座还能加一圈藤编围栏。你不是恐高吗?加了围栏就一点悬空感都没有了。"

多贴心。

恐高的人最需要的,是一把悬空两米的秋千椅和一圈藤编围栏。

"我不坐。"

"又来了。"他笑了一下,揽过我的腰,"你可以在客厅看我坐。就当装饰品,好看。"

装饰品。

三小时前我刚从售楼处回来,购房合同上我的名字被一笔一划划掉了,置业顾问的圆珠笔蹭出一道蓝色墨痕。

他还在选色号。

我关掉水龙头。

"沈逾白,许清词的微博,你看过了吗?"

他捏着我后腰的手顿住了。

不是心虚。是被人提起一个他自认为早已翻篇的名字时,条件反射式的不悦。

"什么微博?"

"她的小号。五年前那条。"

他放开我,靠到料理台边上。

"你翻她微博干嘛?"

"大数据推的。"

"所以你大半夜扒我前女友的小号,翻出一条五年前的留言,现在来审我?"

他拉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拉环脆响。

"阮声,你今年二十六了。"

这句话比任何辩解都难听。

他没说我小心眼,没说我无理取闹,只是提醒我的年龄,暗示我的行为配不上这个数字。

"那把秋千椅是许清词最喜欢的东西。"

"也是我觉得好看的东西。这两件事冲突吗?"

"你明知道我恐高。"

"所以我加了围栏。"他喝了一口啤酒,用罐底敲了敲台面,"阮声,我已经在妥协了。你不能得寸进尺。"

妥协。

在原本就不该出现的东西上打一个补丁,叫妥协。

"我们分手吧。"

电视里正放家居改造节目。设计师在讲阳台利用率最大化。

沈逾白低头咬了一口西瓜,嚼了两下。

"就因为一把椅子?"

"因为那把椅子是给许清词的。"

"她以前随口说过喜欢,我觉得设计不错就加进方案了。你至于上纲上线到分手?"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我。

"你出了三十五万首付,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要了。"

"阮声。"他的声音压下来,暗流涌动,"你今天把分手这两个字收回去,我当没听到。再闹下去,那就不是椅子的问题了。"

不是椅子的问题。

是我的问题。

从来都是。

手机响了。顾宜年。

接起来对面就炸。

"阮声你看到那条微博了吗?我截图——"

"看到了。明天帮我约个搬家公司。东西不多,一趟够。"

挂断。

沈逾白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你搬什么家?"

"搬我的东西。"

"搬去哪?"

我没回答。

包里的钥匙硌着指节,138平全款大平层,冰凉的一枚,像定心丸。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嘴角一撇。

"行。你先闹。闹够了跟我说一声。"

转身进了卧室,关门。

我靠在灶台边,听见他很快打开了平板,视频外放的声音从门缝漏出来。

他已经不在意了。

过了几分钟,他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过来。

"周末记得去售楼处签装修确认书,两个人都得到场,别忘了。"

2

"我这个项目到了关键节点,没精力陪你闹脾气。你自己想清楚。"

第二天一早,沈逾白把一只黑色行李箱竖在玄关旁,衬衫纽扣扣到最上面那颗,像出差而不是冷战。

"冰箱里还有菜,你热一下。"

语气甚至有一丝刻意的温和。

留台阶,等我下。

以前每次吵架都走这套流程:他先冷几天,我先慌几天,我主动认错,他大度原谅。

两年了,丝滑得像SOP。

"几天回来?"我问。

"看你什么时候想通。"

门关了。皮鞋声在楼道里一步比一步笃定。

我站在窗口看他的车从地库驶出,黑色轿车转过弯道就消失了。

拿出手机,拨给物业。

"您好,城南翠屏苑B栋2301,我下午来拿第二把钥匙,门禁卡也一起激活。"

二十分钟后,顾宜年带着两杯咖啡出现在门口。

"搬家公司九点半到。你东西多吗?"

"不多。衣服,几箱书,一个行李箱。家里大件都是他买的。"

她扫了一圈客厅,目光落在鞋柜上那双男款拖鞋上。

"阮声,你跟沈逾白在一起两年,这个家里属于你的东西一只手数得完?"

我蹲下身把衣柜底层的箱子拖出来。

"他说家里要统一风格,让我别乱摆。"

"你那盏落地灯呢?上次来还看到的。"

"他嫌丑,让我退了。"

"那幅版画呢?"

"说跟客厅色调不搭。"

"你的猫呢?"

顾宜年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你养了三年的白猫呢?"

我没回答。

她直起腰来看着我。

"他让你把猫送走的时候你怎么不分手?"

"那时候他说养猫影响备孕。我觉得他说得对。"

"现在呢?"

书一本一本码进纸箱。

"现在觉得,一个连我猫都容不下的房子,本来就不是我的家。"

十点半。

箱子总共七个,加一只行李箱。

两年的痕迹,不到一辆货车的尾箱。

搬家师傅看了看精装修的公寓,又看了看这点行李,什么都没问。

出小区门的时候,微信响了。沈逾白发了条语音。

在路边按了播放。

"中午食堂没什么菜,你出去吃吧。别忘了交这个月的物业费。"

呼吸声很稳,背景里有人说笑。

不远处,一个女声:"逾白哥——"

很轻,很柔,尾音上翘。

三个字住进我脑子里不到一秒,但够了。

顾宜年凑过来。

"谁?"

"不确定。"

"重放一遍。"

"算了。"

收回手机,关掉对话框。

翠屏苑在城南三环外,去年底交房,开发商精装。我加了二十万换最高层,左手边看得到整条河。

物业带我上楼的时候说,这层就两户,隔壁是建筑事务所的设计师,刚交房还在装修。

钥匙转了半圈,门开了。

客厅很空,阳光从南边的落地窗灌进来。

阳台上留着前任业主的花架,铁艺的,薄薄一层锈。

我站到阳台边,往下看了一眼。

二十三楼,风很大。

一点都不晕。

手机亮了。沈逾白,文字消息。

"想好了就回来。别让我等太久。"

我把对话框拖到列表最底下。没删,没拉黑,只是让它沉下去。

顾宜年靠在门框上看我。

"他不知道你买了这套房?"

"不知道。"

"那他现在觉得自己在干嘛?"

我把钥匙挂在玄关的挂钩上。

"他觉得自己在惩罚我。"

3

"嫂子来了?逾白在里头开会呢,要不要我帮你叫?"

沈逾白的同事周宴端着杯美式从茶水间出来,看到我在前台签访客登记,笑着迎上来。

我把同居公寓的门禁卡装在透明袋里,托在手心。

"不用叫。东西放前台就行。"

他凑近看了一眼——蓝色门禁卡在透明袋里格外醒目。

笑容微妙地卡了半拍。

"嫂子,你们不是闹着玩的吧?"

"帮我转交就行。"

"别别别。"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逾白这两天在公司住着呢,脸臭得跟讨债似的。你来都来了,进去坐坐。"

不等我拒绝,就往走廊尽头拉。

"会客室在左边。你坐坐,我给你倒杯水。"

门半掩着。

里面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好几个男人的笑声,夹着一个女声——温柔的,带一点撒娇的弧度。

"逾白哥,设计稿我邮件发你了。甲方指名要这个风格,正好你擅长。"

许清词。

透过门缝看到了她。

五年前微博头像里扎马尾的女生已经长开了。锁骨裙,一侧肩膀搭着卷发,坐在沈逾白斜对面,手里捧一只定制马克杯。

啜饮的姿态,像在自己家喝下午茶。

周宴的声音先挑起来:"逾白,嫂子消气没?都第四天了。"

沈逾白的声音很淡,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周报。

"不知道。"

"你不打个电话?人家一个人在家呢。"另一个男声说。

"她要闹就让她闹。这次惯了她,以后怎么管?"

管。

他用了这个字。

像管一条不听话的狗。

——他让我送走的那只猫,大概也是这么被管的。

许清词的声音适时插进来,低低的,歉意拿捏到分毫。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以前随口说过喜欢秋千椅,逾白哥也不会……阮声姐一定是误会了。要不我跟她解释一下?"

她叫我阮声姐。

姐。

她比我大两岁。

"不用。"沈逾白甚至有一丝不耐烦,"你跟她解释反而越描越黑。她这个人就这样,大事清楚小事糊涂,晾几天自己就回来了。"

晾几天。自己就回来。

像走丢的宠物,饿了自然知道回家。

门被推开了。

周宴端着纸杯进来,看到我还站在走廊里,脸上一瞬间的尴尬。

沈逾白的视线穿过门缝,撞上我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不是迎接。是堵截。

他不想让我进那个房间。

或者说,不想让我和许清词出现在同一个空间。

"你怎么来了?"

"还门禁卡。"

我把透明袋递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闹够了?"

"门禁卡你收好。公寓的水电已经转到你名下了。"

他下颌的肌肉跳了一下。

身后许清词的声音飘过来,刚好的音量。

"逾白哥,邮件你记得回我。"

他没转身,摆了一下手。弧度很小,很随意。

对太熟悉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阮声,你现在住哪?"

"跟你没关系了。"

"什么叫跟我没关系?合同还挂着你的名字——"

"不挂了。"

他愣了一下,但只是一下。

大概以为我在说气话。

"行。你先回去,等项目忙完了我们谈。"

他把门禁卡接过去了。

两根手指拎着透明袋边角,像拎一件无所谓的东西。

我转身走向电梯。

门合上之前,会客室里重新传来笑声。

许清词在说什么,声音很软。

电梯到一楼。

手机亮了。沈逾白,语音消息,三秒。

"周末回来,家里该拖地了。"

4

"阮声姐,打扰你了,我是许清词。"

微信好友申请弹出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我刚把最后一棵玫瑰苗按进花架的土里。

头像是一张模糊的逆光照。验证信息就这行字。

盯了三秒,点了通过。

回复几乎是秒级。像她一直在等。

"姐,我真的很抱歉。秋千椅的事完全是我的错,是我以前跟逾白哥说过那种话,给你们之间造成误会。"

标点工工整整,每句话都有句号,客气得像商务邮件。

"逾白哥这个人你也知道,直男思维,觉得好看就用,根本不会想那么多。他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可以用人格担保。"

三条消息,一气呵成。

我没回。

她等了三十秒,又来一条。

"你别怪他了好不好?男人都这样,嘴上不会说,心里其实特别在乎你。他这几天在公司都没怎么睡好。"

我靠在阳台的花架旁边,风从二十三楼灌下来,带着湿土气。

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你叫我姐,你比我大两岁。"

对面的输入状态消失了三秒。

再出现时语气更软了。

"不好意思,口误。阮声,我说这些真的只是希望你跟逾白哥别因为我闹矛盾。"

"我跟他闹不闹矛盾,跟你无关。"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换成任何一个女生看到那条微博都会不舒服。但那真的是五年前的事了。"

五年前。

他在她微博底下一共留了四十七条评论。

"你的新口红好好看。"

"加班记得吃饭,不然我生气。"

"以后我们的家,一定在阳台给你装你最爱的秋千椅。"

四十七条。

他在我的朋友圈里两年,一条评论都没有。

"许清词,你是来替他道歉的,还是来替他善后的?"

已读不回。

五分钟后她发了一条语音。

我没点开。

同一时间,沈逾白的电话打进来了。

接了。

"你是不是加了许清词的微信?"

声音是冷的,那种克制着怒意的冷。

"她加的我。"

"你跟她说了什么?"

"关你什么事?"

"阮声。"他深吸一口气,"我让她来跟你解释的。你别冲她发脾气。"

他让她来跟我解释的。

他让他的前女友来跟现任解释他没有在怀念她。

"你觉得这合理?"

"你不听我的,总得听别人的吧?"

"所以在你眼里,我是必须被说服的那一方。"

"你本来就在无理取——"

"好。"我打断他,"那你继续让许清词说服我。看她能说服到哪一步。"

挂了。

他又打来,我按掉。第三次,第四次。

第五次关机。

阳台上风停了,云压得很低。

玫瑰苗的叶片耷拉着,根须扎得很紧。

开了机。

顾宜年的消息弹出来:明天暖房趴我带红酒还是香槟?

红酒。

又一条:拍照发朋友圈吗?

想了想,回了两个字:随便。

秒回一条语音,声音里压不住的快意。

"那我可不客气了。阮声,你那个南阳台配上玫瑰花架,够他刷三天朋友圈的。"

5

"沈先生,这个……您太太上周就把名字去掉了。"

置业顾问推了推眼镜,屏幕上的联名栏只剩一个名字。

我不在现场。

这些是顾宜年后来告诉我的——她有个朋友在那家售楼处上班,全程目击。

据说沈逾白当时的表情很精彩。

不是愤怒,是困惑。一种被现实甩出预期的、无法处理的困惑。

"她什么时候来办的?"

"上周二下午。手续齐全,签字盖章,首付退款当天就到了她的账户。"

"她说了什么吗?"

置业顾问想了想:"她说……这套房子风水不好。"

沈逾白站在售楼大厅的沙盘前面,愣了很久。

然后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我。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全部一样。

微信消息发出去,顶上多了一行灰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朋友圈页面只剩一条横线。

他翻遍了通讯录。

周宴、共同朋友、我的同事、大学室友。

没有人知道我住哪。

电话最后打到了顾宜年那里。

顾宜年在跟我复述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

"你猜他怎么说的?"

"你就说吧。"

她清了清嗓子,模仿他的语气:"宜年,阮声在你那吗?让她接个电话。你告诉她,椅子我不装了,合同的事我们坐下来谈。"

停顿。

"然后我说了一个字:不。"

"他就挂了?"

"没有。他又说了一句——你让她别闹了,多大点事。"

多大点事。

退首付是小事,失联一周是小事,搬家是小事。

唯一的大事是他的脸面。

"然后呢?"

顾宜年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愉快。

"然后他就看到我朋友圈了呗。"

九宫格。

第一张:翠屏苑楼道,号码牌2301。

第二张:客厅落地窗,夕阳打进来。

第三张:阳台。铁艺花架上二十棵玫瑰苗,叶片沾着水珠。

第四到第八张,暖房派对的碎片。红酒杯、芝士拼盘、蓝牙音箱、几个女孩的背影。

第九张——我。

端着酒杯站在阳台上,身后是整面花架。

没有秋千椅。没有航空级钢索。没有奶油色围栏。

只有玫瑰。

配文:恭喜我最好的女孩,全款喜提城南大平层。这个南阳台,是全世界最好的阳台。

她特意用了"全款"两个字。

"他看了几遍?"我问。

"不知道。但他的微信状态变了。"

"变成什么?"

"一个黑色的点。什么字都没有。"

我挂了电话。

窗外天已经黑了,翠屏苑的走廊感应灯准时亮了。

手机又响。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秒,接了。

沈逾白的声音传过来。

哑的。

"阮声,你搬家了?"

"嗯。"

"搬去哪了?"

"跟你没关系。"

"你全款买了房?"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你选秋千椅色卡的那天。"

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呼吸声不稳。

"你回来。椅子不装了。合同的事我们重新——"

"沈逾白,你今天打了多少个电话?"

"……"

"六个人。你打了六个人的电话才找到我。但第一个电话不是给我的,是给置业顾问。你去交尾款,发现我名字没了,才开始慌。"

"不是——"

"你慌的不是我走了,是你的房子首付少了三十五万。"

那头传来一声很闷的响动。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从来没听过的话。

"阮声,你别这样。"

不是别闹了。

是别这样。

"晚安,沈逾白。这个号码你也不用存了。"

6

"先生,您不在业主名单里,没办法放行。"

翠屏苑的保安制服笔挺,闸机门纹丝不动。

物业后来跟我说的:那天晚上十一点,沈逾白一个人开车到大门口,报了我的名字。

保安拨了我的电话。

我没接。

"抱歉先生,业主无人接听,您可以明天再来。"

他没走。

在访客停车区坐了一个半小时。

夜班值班记录上写着:B栋2301业主访客,未获授权,23:07至00:31。

零点三十一分,车开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又来了。

这次等业主进出时尾随。

闸机锁死。

"先生,请出示业主卡或访客预约码。"

"我找B栋2301。"

"您和业主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分手了的男朋友?被划掉名字的联名人?连门禁卡都还回来的前同居对象?

"……朋友。"

物业打电话到我这里的时候,我正在阳台浇花。

"阮女士您好,有位沈先生说是您的朋友,要进小区。请问需要放行吗?"

朋友。他说他是我的朋友。

"不需要。以后姓沈的来访一律不用通知我,直接拒绝。"

"好的,已登记。"

继续浇花。第三棵玫瑰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像一只蜷着的手指头。

手机震了。周宴。

消息:嫂子,逾白这几天状态不太对。你们有什么误会说清楚就行了,别搞得大家都难做。

上次在走廊里拽着我的胳膊、把我往坐着许清词的会客室带的那个人。

他知道她在里面。

回了一条:谢谢关心。我们已经分手了。

周宴的回复:啊?逾白没说啊。他昨天还在群里问你住哪呢。

退出对话。

中午取外卖的时候在电梯间遇到了裴衍。

他手上拎着两盒便当,看到我,微微偏了一下头。

"今天施工提前结束了,你那边噪音还好吗?"

"还好。"

他看到我手里的外卖袋,是小区门口那家日料。

"他家鳗鱼饭不错。"

"你也吃过?"

"每天中午都吃。装修期间没法开火,他们的菜单我已经吃了一整本。"

他笑了一下。

不是沈逾白那种带着目的的、场面上的笑。

就是觉得好笑,所以笑了。

"如果方便的话,下周我那边要做阳台水电,可能早上八点就有声音。"

"没事,我起得早。"

"那就好。"

电梯到了。他按着开门键让我先出去。

"你的花种得不错。昨天从阳台看到的,品种选得好,这个季节发根快。"

我走出电梯,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一直按着开门键等我走远,才松手。

回到家,沈逾白的未读消息已经累到十七条。

没翻。

顾宜年在群里甩了一张截图——沈逾白的朋友圈。

他发了一条动态。

"有些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希望给我一个当面说清楚的机会。"

没配图,没@任何人。

评论区第一条。

许清词:加油,逾白哥。

顾宜年的评语:你看看这个女的,天生的茶体质。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四个字钉在最显眼的位置。

谁看了都会以为——他在挽回前女友。

没人想到他在挽回的是我。

手机又响了,翠屏苑物业。

"阮女士,门口那位沈先生还在,他说可以一直等。"

窗外夕阳正沉到楼群后面。

"让他等。"

7

"阮声。"

他出现在我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不知道怎么找到的。可能是周宴,可能是翻了旧聊天记录。

无所谓了。

下班买咖啡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没动的美式。

他瘦了。不是心疼,是客观判断——颧骨的线条比十天前深了一圈。

"坐一下。"

"我没什么可说的。"

"我有。"

他站起来拉开对面的椅子。

我看了看店里——人不多,角落一个戴耳机的女孩,吧台后面咖啡机在响。

坐了。

"说吧。"

他盯着我的眉心。沈逾白在组织措辞的时候从来不看人眼睛,像对着提词器。

"秋千椅取消了。设计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阳台重新规划,你想种花就种花——"

"沈逾白。"

他停下来。

"那套房子跟我没有关系了。合同上没有我的名字,首付退了。你想怎么装是你的事。"

"我可以把你的名字加回去。明天就去——"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咖啡机停了。空间安静下来。

"我不是因为秋千椅跟你分手的。"

他皱了一下眉:"那你到底——"

"因为你。"

他不说话了。

我端起面前那杯凉透的美式。

"你知道你在会客室说了什么吗?你说'这次惯了她,以后怎么管。'"

他的表情变了。是意识到某件事被我提前知道了的慌张。

"你听到了?"

"我站在门外,门禁卡就在我手里。你在里面跟周宴、跟许清词说,晾几天她自己就回来了。"

"那是随口……当时朋友在场,面子上——"

"面子。你在朋友面前有面子,在前女友面前有面子。那我呢?"

他张了张嘴,没声音。

"我恐高,在一起两年你知道的。你说装秋千椅,我说恐高。你的回答是——你可以克服一下。"

"我说了加围栏——"

"你为什么要装那把椅子?你真觉得是设计好看?"

沉默。

"五年前你在许清词微博底下写——以后我们的家,一定给你装你最爱的秋千椅。一字不差。五年后你在我们的婚房图纸上画了同一把椅子。"

"那个时候我跟她——"

"我没问你跟她怎么样。我问你有没有想过我。"

吧台后面传来碰杯声。那个戴耳机的女孩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阮声。"他的声音整整低了一个音阶,"我承认秋千椅的事有错。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你现在说弥补,是因为你失去控制了。"

"什么?"

"你冷战的时候,你以为我会先认错。去交尾款,以为我的名字还在合同上。来小区堵我,以为保安会放你进来。每一步都不在你的计划里,所以你慌了。"

他脸色一寸一寸暗下去。

"你不是在挽回我。你是在挽回你的计划。"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让许清词加我微信替你道歉。发朋友圈说自己考虑不周。第一条评论是她留的——加油逾白哥。你连道歉都离不开她。"

"我没让她评论——"

"你也没删。"

咖啡凉透了。杯子推到一边。

"沈逾白,重点从来不是那把秋千椅。"

"那是什么?"

"是你需要我克服恐高,来成全你对另一个人的承诺。你的家,从一开始就不是给我建的。"

他坐在那里,十指交叉,像一个正在坍塌的结构。

"阮声……你让我怎么办?"

"不需要你怎么办。"

站起来,外套搭在椅背上。

"我们之间的事结束了。你跟许清词怎样我不关心,合同上要加谁的名字我也不关心。"

"我不要许清词——"

"你刚才说了三次弥补、两次机会。一次都没说过对不起。你想想为什么。"

他愣在那里。

我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他在身后喊了一声。

"阮声,我能不能去看看你的新家?"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风灌进领口。

"不能。"

8

"许清词删帖了?什么帖?"

顾宜年把手机怼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在吃一碗牛肉面。

许清词的微博大号,粉丝三千出头。

发布时间是昨天晚上八点。

标题:关于最近的一些误会,我想解释一下。

正文很长。

笔调极克制,没提任何名字,但每一个细节精准到位。

大意是——她和一位曾经交往过的男士早已分手,因工作关系重新接触后,对方的现任产生误会。她尝试解释被拒绝沟通,觉得很痛苦,觉得自己无辜。

最后一句:"爱不应该是占有,信任才是一段关系的基础。"

评论区清一色的安慰。

"姐姐没做错什么。"

"这种不讲理的女人才是问题。"

"真正有底气的人不会去翻前任微博。"

顾宜年在对面咬着筷子,满脸杀气。

"她倒打一耙。"

"她在说自己。"

"她在说你不讲理。三千个人在底下附和她,说你活该。阮声,你不生气?"

"我跟他已经分手了。"

"那也不能白受这个。"

"那些评论说的是一个不讲理的女人。我不需要向三千个陌生人证明我讲理。"

吃完面的时候,手机响了。沈逾白。又换了新号。

"微博的事我不知道。是她自作主张——"

"我知道。"

"知道你还——"

"许清词发什么删什么,跟我没关系。"

"那些评论——"

"我没看。"

"阮声,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工作还是私下,以后不会有任何接触。甲方对接人我让周宴换了。"

"然后呢?"

"然后你能回来吗?"

"沈逾白,你把许清词从通讯录、朋友圈全删了,就代表解决问题了?"

"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不要你怎么样。这就是问题所在。你以为做减法就够了——把她删了,把椅子取消了,把名字加回去。每一件事都是减法。减掉让我不高兴的部分。"

"那你要加法?"

"不。我要你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不是我发现那条微博,如果不是我去划了合同——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像以前一样等你冷战完、等你把椅子装好——你会怎么样?"

电话里只有他的呼吸声。

"你会装完那把秋千椅。你会叫我坐上去试试。我会头晕,你会说,你看,其实也没那么可怕。然后我会信。"

"阮声——"

"但我不是克服了。我只是习惯了不舒服。你让我习惯不舒服,然后管这叫包容。"

那头传来一声闷响,拳头砸在什么硬面上。

"那我以后再也不会——"

"沈逾白。'以后'这两个字,你五年前也对许清词说过。"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你那个新房子……"

"嗯?"

"阳台上种了什么?"

没预料到这个问题。

"玫瑰。"

又是一段沉默。

"你以前跟我说过你喜欢玫瑰。"

"嗯。"

"我忘了。"

他挂了。

两个字。

两年里所有被忽视的东西——我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我的猫叫什么名字——都在这两个字里了。

手机又亮了。裴衍。

"你好邻居,明天阳台水电完工。另外帮你问了物业——你花架上如果要搭遮阳棚,可以申请统一安装,我这边也要装。方便的话明天下午我来帮你量一下尺寸?"

回了一个字:好。

9

"你看了吗?许清词又发了一条。"

顾宜年约我吃火锅,筷子没提就开始播报。

"有个博主扒了她的小号,就是你看过的那个。把五年前的留言和她大号的小作文截在一起做了对比。"

手机推过来。

左边:许清词大号——"爱不应该是占有。"

右边:许清词小号五年前的动态,底下沈逾白的留言——"以后我们的家,一定在阳台给你装你最爱的秋千椅。"

博主配了一句话:所以到底谁在占有谁的家?

评论区风向翻了。

"拿着现任的钱装前任的梦想?"

"女方恐高还要装那个破椅子,男的更恶心。"

"等等,女生自己出了一半首付?然后被安排一把前任喜欢的秋千椅?天哪。"

顾宜年搅着锅底。

"我查了,那个博主跟许清词是大学校友。她以前在校友群里干过一样的事——别人男朋友追过她,她就发所谓的澄清帖,把自己放在受害者位置上,实际上是在暗示别人的关系有裂缝。"

"所以她不是在解释。"

"她从头到尾不需要解释。她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沈逾白曾经是她的。"

涮了一片毛肚。

"阮声,你怎么不生气?"

"我应该生气吗?"

"她在网上带节奏骂你——"

"我跟他分了。他的名声是他的事。"

周宴的语音在那头炸了。

顾宜年接了扬声器。

"宜年姐!你跟阮声在一起吗?让她看微博——许清词刚发了新的——"

"什么?"

"新帖!不是小作文了,是聊天截图!"

我和顾宜年同时打开微博。

许清词的大号。五分钟前。

一张聊天截图。

沈逾白和她的微信对话,时间标注是三天前。

沈逾白:"你把微博删了。别再发。"

许清词:"逾白哥,我只是想帮你解释。"

沈逾白:"你一发大家更误会。删了。"

许清词:"好。但你跟阮声之间的事,你自己也要处理好。别什么都推给我。"

截图到此。

她的配文只有一句话:最后一次说明。聊天记录在此,是非曲直,大家自己看。

评论区瞬间炸了。

"这个男的让前任删帖而不是自己出来说话?"

"出事就让女人善后,绝了。"

"什么叫别什么都推给我?之前都推给她的?"

顾宜年放下手机,火锅蒸汽模糊了她的半张脸。

"阮声,这个女人比我想的聪明太多了。"

"嗯。"

"第一条帖子让大家同情她。第二条截图让大家看清——她才是被利用的那个。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脏话,每一刀都捅在沈逾白身上。"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周宴还在响。

顾宜年拿起手机:"周宴,你跟沈逾白说一声,阮声跟这件事没关系了。他和许清词的恩怨,自己解决。"

"可是——"

"没有可是。"

挂了。

火锅吃完,外面下雨了。

顾宜年送我回翠屏苑,车停在地库没熄火。

"阮声。"

"嗯?"

"你真一点都不难过?"

拉开车门,雨声灌进来。

"难过过了。看到那条微博的那个晚上,就那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开始找房子。"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你活该过好日子。"

电梯到二十三楼的时候,走廊有一股淡淡的油漆味。

隔壁的门虚掩着。

裴衍站在玄关,手里一把伞。

看到我愣了一下。

"刚想给你送把伞。"

"我没淋到。"

"哦。"他把伞收回来,靠在门框上。"遮阳棚的尺寸量好了,明天物业那边统一报就行。"

"谢谢。"

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一句:"晚安,邻居。"

10

"阮声,求你了。见我一面。最后一面。"

顾宜年转给我的。他十天里发的第四十一条消息。

用被我拉黑的原号,一条一条发到微信里。他知道我看不到,但还在发。

第三十九条:"我知道错了。"

第四十条:"你说条件我都答应。"

第四十一条就是这句。

顾宜年的附言:他今天请假了。周宴说这两周没怎么睡,瘦了十斤。许清词被甲方换掉了,对接人变成一个秃顶的中年男。

看完消息关上手机,继续给阳台的玫瑰换土。

第五棵开了花苞。粉色的,拳头大小。

下午出门买花肥。花店老板已经认识我了。

"阮小姐,你要的有机肥到了。"

"帮我装两袋。"

付钱的时候,有人站到了我身后。

不用回头。

沈逾白用的那款洗衣液,两年了,闭着眼都认得。

"阮声。"

拎起花肥,转身。

他穿了一件没见过的外套。以前他的衣服都是我陪他买的。

瘦了很多。不是以前那个坐在沙发上翻色卡的人了。

"你怎么找到这的?"

"在门口等了四个小时。"

"沈逾白——"

"我知道你说过什么。每一句都记得。"他深吸一口气,像背课文一样往外倒,"不是秋千椅的事。是我从来没为你想过。你恐高我让你克服,你的猫我让你送走,你的灯我让你退了,你的画我嫌跟色调不搭。"

他的声音是颤的。

"你在那套房子里没有一样属于你自己的东西。我知道了。"

我看着他。阳光在他背后,花店的遮阳棚在他脸上投了一道阴影。

"知道了,然后呢?"

"我想弥补。"

"怎么弥补?"

"你说。"

"如果我说弥补不了呢?"

他的嘴唇抖了。

"两年了。不能什么都不留。"

"你说得对。留了很多。恐高的阴影,一只被送走的猫,七个纸箱的全部家当。我留了够多了。"

他低下头。

"对不起。"

这三个字。

在咖啡馆的时候,他说了三次弥补两次机会,一次都没说过的三个字。

现在补上了。

但像断了线的风筝。线还在手里晃,东西早飘远了。

"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猛地抬头。

"但不接受你回来。"

他眼神灭下去的过程很慢,像灯丝烧断前最后那一闪。

我拎着花肥往小区方向走。

他跟上来,但保持着两步距离。终于学会了不越界。

到翠屏苑门口,闸机依然把他挡在外面。

"阮声……"

"嗯?"

"你一个人住,注意安全。"

说完他还是没走。

我刷了门禁,闸机开了。

走到一半,背后传来第二个人的脚步声。

不是从外面。是从小区里面。

"等一下,花肥太沉了。"

裴衍从侧门出来,手里拎着自己的两袋园艺土。

走到我旁边,自然地把我手里的袋子接过去。

"二十斤的有机肥拎上二十三楼,手腕会肿。"

不是刻意的关心。是看到邻居搬重物时本能的反应。

沈逾白在闸机外面看着这一幕。

我没回头,但知道他在看。

裴衍大概也注意到了门口站着的人。

什么都没问。

并肩往B栋走。

走了十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够我听到。

"你阳台那几棵玫瑰该追肥了。换完土我帮你看看?"

"好。"

身后传来闸机的蜂鸣声。访客感应失败。

他没喊我的名字。没翻闸机。

就站在那里。

电梯门合上。裴衍把花肥放在地上,抖了抖手上的土。

"你的玫瑰长得真好。跟楼层风向有关,南偏东十五度,日照最长。"

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

十九,二十,二十一。

"裴衍。"

"嗯?"

"谢谢。"

他歪了歪头。

"就搬了个花肥,谢什么。走吧,你的玫瑰该浇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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