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8 章 药石无医
想起往事,张懋修笑容和煦,“你说女子不必学针线,衣裳是做给你要疼的人,但是疼你的也舍不得让你做这个,所以就不必学了。”
宋云禾抿着唇笑,“多半是想给自己找个理由偷懒。”
“你七岁就能说出这般的话,我和你爹那时就想,这性子长大必不会受人欺负的,你刚来临安时我还有些担忧,你性子比小时候和顺了,怕你软弱受人欺负,实则是外柔内刚。”
“这是给顾临绣的吧?”张懋修又问。
宋云禾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去年过年给他做的冬衣太仓促,今年提早一些做,慢工出细活。”
张懋修接过来瞧了瞧,“这是宜草,宜草忘忧,是个好寓意。”
他笑道:“你小时候绣的东西,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你拿你绣的东西让我猜,我说是鸳鸯,又猜是鸭子,你就生气了,说你绣的是倭瓜。还非要让我和你一起学,否则就不学了。”
张懋修说得有些高兴,忍不住掩帕咳了几声,宋云禾赶忙端水给他喝。
宜草忘忧,她对顾临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算起来,张懋修似乎比宋陶章还要了解她,她的性子似乎也更像张懋修一些,要是没有中间分别那几年的时光,他本应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
“那你绣了吗?”
“绣了。”张懋修苦笑,“绣得很难看,你却不嘲笑我,还一味安慰我这个真的很难,便不让我再绣了,你从小便懂事。”
从小到大,他们真的很宠她,她有过非常美好,足以支撑她战胜日后所有困难的童年。
“我小时候真无赖啊。”她感叹道。
张懋修纠正,“是可爱,我们满月小时候在西津是最可爱的姑娘,带你出门见到你的人都要夸上两句。”
宋云禾心里被幸福充斥,又觉得心里发酸,“我给世伯也做了新衣,还有……还有我爹。”
张懋修面上的笑容依旧是淡淡的,他拿起帕子掩唇轻咳了几声,卷起帕子塞进袖子里,又喝了口水,这才道:“去年你给你爹做的那一件我记得放进了棺材里。”
“嗯。”宋云禾说:“去年那件做得不够好,今年做的新年给他烧过去。”
张懋修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了。
她想起了一件事,“世伯,你可曾听过韩正清这个人?”
“听过。”张懋修放下茶盏。
“那……他和我爹可曾有什么交集?我爹有在信中提及过这个人吗?”
张懋修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你爹没有提过他,不过所谓交集,除了同朝为官,大约就是去年那个案子了。”
见她绣活都停下来,张懋修又问:“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宋云禾扯谎,“我只是听说此人来临安巡察,觉得名字熟悉,可能是从我爹口中听见过,想起来问一问而已。”
张懋修颔首,又喝了一口水,他脸色时常都是苍白的,只有咳嗽的时候才显出几分病态的红润。
两人已闲谈许久,宋云禾替他取下靠枕,扶他躺下来休息,便回了自己院子,路上还在想,看张懋修的样子,似乎完全不知道此事。
而张懋修与宋陶章虽然七年未曾相见,但家中书信不少,而她与韩正清见面时,对方也从未提及过张懋修这个名字,那只有可能是宋陶章早就将这个人抹得干干净净,恐怕连从前的书信也也全都烧毁。
……
到了七月中旬,余羡好找来的师傅终于到了临安。
宋云禾亲自下山去接了大夫上松岚山给张懋修看诊,先前庄大夫的说辞便瞒不住了。
七月暴热,宋云禾站在张懋修门口,烈日炙烤下仍觉浑身发冷,大夫的话响在耳边。
“已入膏肓,恐撑不过一月,其实能坚持至今已实属不易,想必他心中有挂碍,故而强撑,如今身体衰败,元气衰竭,回天乏术……”
宋云禾眼前发黑,她踉跄一步,文兰赶忙扶住,眼眶已先一步红了。
“不能,不能再撑一撑吗?”宋云禾声音发颤。
大夫叹了口气,“小姐若想使人撑持,虽或可延得数日,然于令尊而言,不过徒增无尽苦楚。彼时病痛折磨更甚,药石难缓,每存息皆煎熬,莫若顺其天年,还能少受些罪。”
宋云禾一下没忍住哭出来,她原以为还有希望的,一直抱着希望在等,她想得很长远,还想让张懋修看着她成亲,或许往后还能抱上小孙孙。
她死死捂住嘴,把喉咙里的呜咽尽数咽下。
“满月儿……”房中响起张懋修的声音。
他自然听到了大夫的话,知道再也瞒不住,却没听见她的哭声,必然是强忍着。
“你进来。”
宋云禾深深吸了口气,擦了擦眼泪走入房中。
张懋修朝她伸着手,宋云禾快步走过去握住,在床边坐下来,却不敢看张懋修的脸,只能垂头看着他枯槁般的手指。
“不要怕,”张懋修温声道:“顾临在梅林替我留了块地方,就在你爹旁边,你要是想我们了,就去后山看我们。”
宋云禾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一下扑在张懋修腿上。
这和宋陶章去世是不一样的,一个是突如其来的离开,而且是已经离开了很久,一个是她要看着这个人慢慢地死去,咽下最后一口气。
要接受一个人的离开太难了。
张懋修仰起头忍了忍,又低头看着宋云禾,她哭得双肩发颤,整个房中都是她的哭声,张懋修又转头去看站在一旁的石川,石川倏地别开了脸,但他分明看见了少年脸上一晃而过的泪痕。
“满月儿。”张懋修轻抚宋云禾的头,“我想陪你,也想去看看你爹,我走后和他有百年千年的时间,我是愿意为你再撑一撑的。”
宋云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摇头。
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竟如此懦弱,既不敢让一个人忍着痛楚为她强撑,也做不到开口让他放心地走。
她到天黑才离开,张懋修靠在床上盯着她离开的方向,忽然说:“我走了,你怎么办呢?”
石川已经哭过了,这时摆着张冷脸来替他理被,“少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张懋修想了想,“你给我拿纸笔来。”
“干什么?”
“我得给满月儿留封遗书。”
石川无言,站着不动,张懋修催促,“你去拿呀。”
“留封遗书,等你走了她看见遗书就哭,回头翻出来一回哭一回是吧?”
张懋修就不说话了。
的确是有些道理,但有些话,他觉得自己或许没法当着她的面说。
“可是让我怎么跟她说呢?”
石川道:“你要是不好说,就等你走了我跟她说。”
张懋修摇了摇头,“还是我自己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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