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只是轻轻一碰就缩回
名字叫胡增产，身材却没增产，站在龙源大酒店门口的胡县长，个子瘦高，穿一套深色西装，更显得像一根竹子，或者说，长棍子。而站在他身边的夫人，则真的是增产了，身材本来就肥胖，还吹了个大卷发，穿着大套，整个就像一个大火球，大肉球。
这夫妻俩今儿个满脸都是看似随和却又蕴含矜持自傲的笑脸，宾客进门递红包的时候，两人的笑脸非常亲切灿烂，接到红包后，往身边的工作人员递一个眼神，工作人员马上就引导宾客入席了，整个流程下来不到10秒钟的时间。也宾客们也很自觉，掂量掂量自己的分寸，一般也就在这10秒钟内，完成交红包，说恭喜话这几个动作，一般都不会傻到握着县长的手寒暄的份上。就算你想多握几下，县长夫妇的手也只是轻轻一碰就缩回的。因为身后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了。
能和县长夫妇在门口搭上话的，只有那些县里上得了台面的人，比如县里局长级别的领导，乡镇里的书记乡镇长们，以及那些叫得出名号的厂长经理包工头等。这些人敢自信的和胡增产夫妇在门口多说几句话，一来是平素就有不浅的交往，二来，觉得自己在县里也是个角，更重要的是，自己今儿个递交的红包有那么点分量，经得起捏。
黎四等三人趁人多的时候，分批的，匆匆递交红包后进去的，红包不能太厚，否则人家胡增产热情的和你寒暄你反倒没话题了，但也不能是空的，那样也容易出问题。所以黎四准备的是三个30块钱的红包，这可是黎四的生活费里挤出来的。本来想放几张碎报纸的，但如果被发现反倒误了大事。
进去后，三人就忙开了，王五孙六负责采集图片和影响资料，黎四则四处转悠，到处热情礼貌的答话。
“服务员你好，请问洗手间在哪里？……哦……谢谢……今天这喜酒有多少桌啊？……哦，全满了是吧？那全满是多少桌呢？哦，包加桌88桌，哦，谢谢啊，你们服务员真辛苦，谢谢。”
“大伯，这个空位置有人吗？”黎四看到一张较偏的桌子上坐了几个年纪较大的宾客，上前问道。
“没人，坐吧。”
“谢谢啊，我是天龙的朋友，幸会啊，你们是哪的？”
“我是XX乡的，他们几个是XX镇的。”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小伙子。”
“对，我是B市的，平常和天龙还有骆亮几个玩的很好。”黎四瞎掰着，反正坐在大厅的，没什么大人物，上面那一大摞的包厢早就接纳了贵宾。
“哦，哦。”这几位大伯沉默了。看来不仅天龙，骆亮也很有名头。
再聊了几句，黎四知道这几位是下面乡镇的几位副职干部，这几位年纪偏大，当初胡增产也是乡长时大伙在一起称兄道弟的，最近这10来年，这几个老伙计没提上去，年纪也慢慢大了，感觉自己也没提拔的希望，但不来又不行，所以来了之后甘心坐在角落里。
“咦，那边我看到朋友了，我坐那边去。”黎四随意指着大厅另一个角落，借故离开了。
大厅人多，穿梭在人群里的黎四也不怎么惹眼，这样反倒安全。黎四环顾四周，没发现王五孙六，估计这哥俩可能上楼偷拍包厢去了。
今儿个是喜庆的日子，孙六一路偷拍下来，每次进包厢快速拍了一会就道歉说走错房间了。谁也不会去计较，继续和同桌的官员领导老板们神侃一气。
酒宴开始后，胡增产夫妇以及他们的儿子胡天龙、胡天龙的哥们骆亮等人先在包厢敬酒。县长大人敬酒，那场面能小吗？孙六就乘机狂拍一通。在孙六偷拍的时候，身材高大的黎四站在孙六身边，不时的帮着遮掩。
这个时候大厅是最安全的，王五索性掏出相机，站在墙边，依据之前的观察，对着大厅里干部模样的宾客，快速按下了快门。
中午1点半，黎四王五孙六再次会和了。
大功告成！
三人马上赶回C市，然后立即赶回省城。他们不仅要连夜写完稿件，还要甄别图片和影像资料，作为下一步追踪报道的后备素材。
第二天一大早，《A省都市报》一上市就引起市民的巨大的阅读兴趣。头版头条的导读《儿子结婚，龙源县长大摆喜宴88桌》成为街头巷尾的热议话题。
在该天报纸的A3版的特别报道里，整版图文并茂的报道了C市龙源县长胡增产儿子结婚，县长包下龙源大酒店大摆宴席，不仅收受礼金，大部分宾客是其管辖范围内的县直单位及乡镇干部及其他管理对象，文字详实，证据确凿。
同时还配发了一组现场实景照片，有胡增产夫妇在门口接受红包的（两人的左手均攥满大沓的红包），有大厅里热闹非凡的。文章末尾配发了一篇言论，质疑道：这是办喜酒还是借机敛财？
报道首先引起了省城的轰动，随着报纸送达C市，C市更轰动了，报纸到龙源的时候，已经是洛阳纸贵一报难求了。
“混蛋！他吗的混蛋！”C市市委副书记赖初军从秘书柳志豪手上接过报纸，才看了标题扫了一眼，一时间就蒙了，那醒目的标题，那龙源县长几个大字，像一把把尖刀，刺进自己的眼球。赖初军大骂着自己的表内弟胡增产，也是骂急了，连自己老婆的舅妈也一起骂了。
秘书柳志豪赶紧把门反锁了。
“增产，今天A省都市报整版曝光了，曝光你大摆宴席，你火速派人，把龙源的所有的报纸全买了。其他的等下再说，火速。”赖初军不愧是官场老马，经历过的风浪多了，也就临危不惧了。
“小柳，你赶紧打电话给张忠贵，叫他派人上街收购报纸，千万保密，别说为什么收，更别说是我们要收。叫他把公司车子全派出去，分好线路，火速出发，见多少买多少。”赖初军继续命令着，心里一急，几乎快秃顶的赖初军头上那仅剩的几缕头发又搭了下来，赖初军不耐烦的缕了下。张忠贵是C市故乡云贸易公司的总经理，和赖初军有着深厚的私人友谊。
看着柳秘书走出去后，赖初军眉头紧皱，这下真闹大了，回收报纸尽管可以缩小影响面，但是于事无补，是没有丝毫效果的，必须采取应对办法。
想着，赖初军再次把目光凝视在报纸版面上，字字如刀啊，特别是文章末尾的言论，象匕首象投枪。还有那句——本报将进一步追踪报道，更埋下无数的伏笔和隐患。
“胡增产啊胡增产，记者混进去了你难道就瞎了眼啊。居然被人家拍下这么多照片，你是死人啊！”赖初军在心里痛骂着。
‘骂’曹操，曹操到。胡增产电话打过来了。
“姐，姐夫，怎么办，现在怎么办啊。”胡增产急了。
“你去吃狗屎，混蛋，你是死人啊，被记者拍下那么多照片还不知道，你混蛋啊你，还不知道人家记者手里藏着什么没报出来，真混啊，你！”赖初军怒不可解。
“姐夫，我，我……”胡增产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集应该马上会调查你的，处分更是难免的，幸亏我没来，否则连我也遭殃了。第一，你马上和龙源大酒店交代好，有人来调查就说是按照200块一桌的标准办的酒，请的是便宜的酒。第二，你原本没请这么多人，很多人是自己来的，来了总不好赶走吧，所以临时加了几十桌，我草，你怎么傻到办88桌的份上啊，你就不知道多分几次办啊。”赖初军气得直骂娘。
“我，我分了，昨天晚上还有16桌。”胡增产辩解着。
“猪脑子，你真是猪脑子，亏得你还想当县委书记，你好意思这样想，你还好意思瞧不起陶斯文，我看他就比你稳重，你说说你，要那点破礼金钱做什么，你就等那点钱买米啊。真是猪啊。唉。”赖初军叹着气，继续说道：“第3，你赶紧亲自向县委书记陶斯文认错，希望得到他的理解宽容，这次办酒席，你事先是向县委汇报过的，你汇报的时候，要原本只请自己亲戚，没请那些下面的干部，更没要求机关工作人员来参与操办。态度诚恳，陶书记内心是厚道的，可能也会给我几许薄面。”
“哦，好的，好的。”胡增产唯唯诺诺应着。
“赶紧去，我先打听下市委那边的态度，谷书记刚从你那调研回来，你就出个这样的篓子，集那边我是说不上话的，你也知道，老姚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现在谷书记的态度最重要。”赖初军说着，满腹感慨。
这些年，市集姚书记一直是一根硬骨头，曾经陶斯文的儿子等四人弄出个什么‘C市四大少’，被老姚抓住把柄后，不仅这些狗屁四大少，就连他们背后的老爸，一个个被老姚骂得大气不敢喘一下。
市集书记姚铁茂这个时候真的在拍桌子。他看到了报纸，火就不打一处来。按照他的经验判断，随着记者继续追踪报道，这个事件的反响将越来越大，甚至省里领导会直接批示。自己作为市集书记，必须尽快拿出自己的想法。
这时，办公室的同志汇报说：“姚书记，《A省都市报》记者两位记者来了，想采访您。我已经安排他们在小会议室坐下了，您要是否接见？”
姚铁茂摇了摇头，对着办公室同志叹气说：“来得可真快啊，我都没来得及和谷书记汇报，躲是躲不过的，这个胡增产啊，惹麻烦了。”
说着，姚铁茂站了起来，往会议室走去。
《A省都市报》来的记者正是黎四和摄影记者王五。这次是明访，所以两人把照相机和采访笔全放在桌上，黎四也掏出了采访本和钢笔。
“记者们好，辛苦了。大和，帮记者同志倒茶水啊。”姚铁茂微笑着和黎四打着招呼。
“姚书记，报纸您可能看了，我们是来做追踪报道的，希望得到您的支持。”黎四在正式的场合采访起来也很懂得规范用语。
“对待新闻采访，我们一贯是支持欢迎的，包括舆论监督。”姚铁茂当市领导多年，见过的记者多如牛毛，特别是当年常务副市长蔡少波被双规的事件，来采访的记者多如过江之鲫，一拨一拨的。这样也使得姚铁茂积累了丰富的应对新闻采访的经验。
“谢谢姚书记您的支持，我希望采访到市集对我们报道反映的这个事情的看法。”黎四也很注重把握分寸，使用了‘看法’这个词，而没有使用‘处理’这样的字眼。在采访的时候，黎四就不是读大学的臭脚四了。头脑思维和谈吐非常的理性。
“实不相瞒，黎记者，报纸刚刚才到，我还真没细看，你们看这样行不，你们先稍微坐下，我先把报纸看完，再接受你们采访。”姚铁茂提议说。
摄影记者王五一直没开口说话，这时突然冒出一句：“我带了报纸来，你就在这里看吧。”
“哈哈，这位记者，难道你怕我老姚逃跑不成？”姚铁茂微笑着盯着王五说道。
黎四也意识到王五刚才这句话太冲了，有失礼数，补充说：“姚书记您见笑了，我们在这里等您，没关系的。”
等姚铁茂离开会议室后，黎四神情严肃的小声对王五说道：“别急躁，我们手上有那么多参加婚礼的宾客的照片吗？有这些照片，我们完全可以列举出超长的宾客名单，别的不说，单把这个名单列出来，他们就够呛，现在我们不要急，就看他们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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