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我的全世界
十一月底的京城，路边的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夜空里。
便利店亮着灯，把门口一小片地面照得发亮。
旁边马路上的车渐渐稀了，隔很久才有一辆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声音拖得很长。
“你好，一共是13元。”
收银员笑着开口。
江明巍点头付了钱，拎着袋子，伸手掀开那层挡风帘。
临渠就坐在门口的椅子上。
他微微仰着头，左脸一片通红，隐约还能看到被指甲划出的血痕。
江明巍的心一下子被攥紧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打开袋子取出碘伏，拧开盖子，用棉签蘸了蘸。
她转过身，眼神示意。
临渠看懂了，微微侧过脸，把左颊凑过来。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得很近。
江明巍皱着眉，小心地把棉签落在他的伤口上。
药水带着一点凉意，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是试探着一点点擦过去。
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越擦眉头皱得越紧，眼眶也一点点红起来。
临渠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不高兴？”
江明巍的动作顿了一下。
有时候她真不知道临渠在想什么。
她轻声开口：“临渠，你受伤了。”
临渠当然知道自己受伤了，这点伤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江明巍看起来很不开心。
“你……”临渠抿了抿唇，“因为这件事，所以不高兴？”
这句话像是一下子点燃了什么。
江明巍的情绪猛地涌上来。
他根本没把这件事当回事。
是不是在他眼里，什么事都不值一提？
“你受伤了我怎么可能会高兴？”她的声音拔高了，“为什么要一个人过去？为什么要骗我？”
临渠怔住，他慢慢转过头来与她直视。
女孩的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将落未落，像一朵被雨打过的海棠，花瓣边缘都湿透了，却还撑着不肯谢。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敢相信和某种隐秘的期待，同时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噎得他说不出话。
江明巍放下手中的棉签，直直地看着他。
“秦川柏给你打电话，根本就不是落东西了，而是告诉你那个人来了对吧？”
“……是。”
江明巍越说越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你可以告诉我啊，为什么不说？难道你没有把我当作——”
她开始哽咽，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出来，一颗一颗，沿着脸颊往下淌。
后面的话如同堵在喉咙中，怎么都说不出来。
江明巍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肩膀轻轻发抖，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大衣上。
临渠怔怔地看着她。
那眼泪像滚烫的蜡，落在他心口上，烫得他整颗心猛地抽紧。
她是在为他流眼泪吗？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猛地一紧。
涩意、心疼，还有一点说不出口的、近乎阴暗的欢愉，在同一时间翻涌上来，充斥着他的胸腔。
“对不起。”
江明巍撇开头，没应。
临渠的手抬了一下。
他想去碰她的脸，帮她擦掉眼泪。
可手指却在半空停住了，又慢慢收了回去。
“我只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来，其实我很快就可以解决这件事情了，但是徐有仪提前来了。”
江明巍抽泣声渐渐平稳，她转过头。
看着他的脸，江明巍又觉得鼻头一酸，眼泪滚落下来。
临渠怔住了，他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还是哭了？
江明巍边哭边从袋子里翻出冰袋，有些赌气地递过去。
临渠接过。
“敷上。”
“好。”
冰袋碰到左脸的瞬间，他皱了一下眉。
江明巍神色一紧，下意识凑近，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很疼吗？”
临渠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眼睫颤了颤。
他该说什么？
疼，还是不疼？
她还会哭吗？
话堵在喉咙里，嘴唇动了好几下，都没发出声音。
江明巍吸了吸鼻子：“肯定很疼。”
“我看着都觉得疼死了。”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吸了口气，语气硬了起来，“临渠，你下次不能这样了，我真的担心死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你完全可以告诉——”
话还没说完。
江明巍听到冰袋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温热的怀抱已经裹了上来。
江明巍的思绪断了一拍，眼睛倏地睁大，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我”最后一个音节从她口中吐出。
怀抱很暖，少年身上的体温隔着棉服传过来，带着清冽的气息，把她整个人拢住了。
江明巍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临渠的手收紧了一些，这个拥抱更深了，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头，鼻尖蹭过她的发丝，朝着脖颈蹭了蹭，女孩身上的白茶香淡淡的。
他很喜欢。
江明巍整个人微颤了一下，脖子旁又痒又烫。
她的心跳忽然失控，砰砰乱撞，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我知道了。”临渠开口。
声音很轻，却贴着她的耳侧落下来，带着一点哑意。
就在这时。
远处有人高喊了一句。
“下雪了！”
江明巍仰着脸看向天空。
路灯的光晕里，细细的白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轻飘飘的。
京城的初雪总是这样，来得悄无声息，等人们发现的时候，睫毛上已经挂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江明巍伸出手，一片雪花旋转着落在她掌心，还没看清形状就融成了一个小水珠。
她弯起嘴角：“临渠，下雪了。”
临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把她圈得更紧了些。
江明巍就这么任由他抱着。
算了。
十几岁的临渠，大概，真的需要被哄一哄。
雪落在他的发梢，落在她的肩头，落在两人之间。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临渠缓缓闭上眼。
心里的喧嚣，在这一刻奇异地平息下来。
他想：
2016年11月27日。
京城下了第一场初雪。
我在漫天飞雪中，拥抱了我的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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