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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归航


2030年1月7日。

灾难发生后第934天。

船还在铜江上。

于墨澜站在船舷边。过了一夜,桐岭那股味还黏在衣服里,抠不下来。

赵国栋的那句还在耳边。

陈志远。

梁章站在他左侧,大衣没扣。韩荣换药时说路上别使劲,他从下船到上船这几十步,已经把那句话用掉一半了。

“进去坐。”于墨澜说。

“坐着更疼。”

“那就靠着。”

梁章把背往货箱上贴了贴。

前舱门开了,赵国栋走出来。

于墨澜转过头。

“我回去先做什么?”

赵国栋说:“靠岸登记。你要回家就回。明天七点,到调度室旁边的小会议室复命,赵总在那等你。桐岭的事先说完再打听嘉余。”

梁章抬头。

“我呢?”

“你去分诊。”赵国栋说,“想听,听他转述。你带着伤,别在楼里耗。”

梁章撇了一下嘴。

“我又成外人了?”

“你成病号了。”赵国栋看着他肋下那圈胸带,“先把伤口换了。”

梁章摸到烟盒边,又把烟盒压回军大衣里。

“半页纸为什么裁成那样?”

赵国栋靠到船舱门边。船舱里有人在整理桐岭回程销挂单。

“这句我答不了。”赵国栋说,“我拿到手就是这样。吴处只让我把话带到,把人带回渝都。”

船舱里随行参谋喊了一声赵处,问桐岭回程销挂单要不要先装袋。

“等会儿。”他回头喊了句。

梁章的鞋底在甲板水里磨了一下。

“你说话这么会留门?”

“我见够了门开错以后怎么补。补不上。”赵国栋回了前舱。

船顺着支流往铜江主道走。冬天的水比来时更浅,船底隔一段就蹭到细沙,船工从船头探出去,用竹竿挑开浮木和冻住的草团。

于墨澜的手机一直黑着。桐岭支流两岸压得近,信号要到铜江主道,靠近渝都才会回来。过去二十天,他跟渝都之间只能靠通信小屋的电台联系。

他给手机开机。这会儿他反而不急着等它亮。

陈志远三个字已经够重了。

陈志远接过嘉余钥匙时,调度室的窗户还漏风。账册、冷库门、药单、收发站,全往他桌上压。他不讨人喜欢,也不求人喜欢,但是他能给嘉余算明白账。

梁章忽然开口。

“不是外面打的。”

于墨澜转头。

“要是常湘,不会只剩这点信息。”梁章说,“会有枪数、伤员,守备信息。”

于墨澜把手套摘下一只,手指上红泥已经干成薄块。他用拇指搓了两下,碎屑落到甲板。

“里面的事。”

梁章低头看着自己的烟盒。

“嘉余现在一听‘去渝都’,人就要乱。我前几次回去总有人跟我打听这边的生活。我跟陈志远说,该开枪就开。”

于墨澜把话压在船边水声里。船身横着摆了一下,脚边的帆布包滑出去半寸,他用鞋尖抵住。

船进入铜江主道。岸边哨灯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光缩成团。船过的时候,灯影被江面拉长,又被浪线切断。

往上游走,先过丰陵。县城高处只剩几盏灯,旧码头下面黑着,白布被风贴在栏杆上。

再往前是涪阳。盐渍仓和化工塔影隔着雾露出来,船没有靠,哨灯只在船舷上扫了一遍。

手机在外套里震了一下。

于墨澜拿出来,屏幕亮起。最上面是林芷溪昨夜的消息:小雨白天在乔麦那边,学习班先上着,粮务又搬来十三份接续件。隔了两个小时,她又补了一句宋美瑛去了管理处,回来又摔了两次,没伤到骨头。

他先回林芷溪。

【进主道了,靠岸登记,晚点回。吃饭别等。】

发送转了一圈,贴着一格信号发出去。

再往下翻,乔麦只问船到哪,徐强连发两遍回来没,几条消息都绕开陈志远。何妙妙那条最短:别在码头问。

于墨澜给乔麦回了“麻烦”,又给徐强回“船上,靠岸再说”。回完以后,他把屏幕停在何妙妙那条下面,没有点输入框。

梁章伸手。

“给我。”

于墨澜把手机递过去。梁章看得慢,拇指压在何妙妙那一条下面。屏幕沾了水汽,字边糊了一点。

“她没写名字。”

“她知道写出来就要进别人的眼。”

梁章把手机还回来,指腹在屏幕边缘蹭掉水汽。他又把烟盒递给于墨澜。

“拿着。”

“你留。”

“我现在抽不了,不敢大喘气。我一咳嗽,韩荣和老李换着班骂我。”

于墨澜接过烟盒,放进口袋。

夜里船靠过一次江心浮标,没停。船工换了岗,后舱的人陆续睡下。梁章终于进舱,在靠门的下铺坐着,没脱军大衣。船舱里灯暗,桐岭封签袋堆在过道一侧,上面压着防水布。赵国栋在前舱同随行参谋对件,于墨澜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他把三份签口件和一页回程销挂单分成两摞。

后半夜下了一阵细雨。雨点打在舱顶和船窗上,一阵密一阵疏。于墨澜睡不实,背贴着木板,肩胛骨处硌着背包带。他把梁章给他的烟点上熬时间。

凌晨过后,雨停了。船在江面上拖出一条暗线,岸边偶尔有小点火光,近了才看清是哨棚外的炉口。有人在岸上晃了一下,很快被树影挡住。

七日中午前,渝都外港的灯杆先从雾里露出来。

港区水面比离开那天挤。三号泊外侧搭起两排活动栏,栏杆上挂着白底红字的窄牌,还写着桐岭返港人员单列。栈桥末端多了一张洗消桌,塑料布铺在桌面,喷壶排成一线。两个穿防护衣的人把返港人员的袖口、裤脚和包带逐个喷过,喷完一个在登记页上打一个点。

港务楼二楼走廊尽头有人进出。原先调度室那几扇窗只开中间,现在边上的小会议室也开着,窗影里有人站着说话。那些人站得靠窗,肩背挺直,和港务站平时挤在桌边翻册子的人隔开一层。

东线的人在这里待了二十天,小会议室那张长桌应当已经摆稳了。

船靠泊前,赵国栋从前舱出来,确认桐岭件和返港登记分开落章,才自己站到跳板旁。

“靠岸以后,桐岭带回来的件先交联防那张桌。你和梁章走侧边,不排返港那队。”

“我回家。”

“登记完你去哪儿都行。”赵国栋说,“明天七点,别迟到。”

他把跳板边的活动栏往里推了一寸,给梁章让出侧边那条窄路。

于墨澜转身去后舱取帆布包。船工在外头喊缆绳,活动栏被推开又弹回来,挡住半边栈桥。

赵国栋把活动栏扶住,等于墨澜进了后舱,才偏头问梁章。

“你跟他跑了这么多天,给我句实话。”

梁章把手从扶索上松开,换到大衣扣子上。

“问他靠不靠得住?”

“嗯。”

梁章笑了一下,幅度很小。

“你永远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他。”

赵国栋看了他一眼。

“这句不像闲话。”

“那就当伤员胡说。”

跳板搭上栈桥。铁扣咬住岸边卡槽,船身又往里贴了一寸。岸上有人喊编号,几个装卸工过来准备抬货。

于墨澜把帆布包背上。梁章跟着下,脚底踩到跳板边的水,身体往旁边偏。于墨澜伸手托住他后腰外侧,避开胸带和伤处。梁章缓了两口气。

“你去分诊站。”于墨澜说。

“到岸就去。你回家?”

于墨澜把目光落回手机。屏幕又亮。

【到了先回家也行,别在码头硬扛。】

梁章看见了,咧了一下嘴。这个笑没撑住,他很快把手压到肋下,脚踏上岸。

码头风从活动栏缝里穿过来,带着消毒液和江水的味。栈桥入口处,杨滨站在活动栏旁,手里夹着一摞闸口记录副页。

何妙妙不在,她应当还在通信组。杨滨身上那件棉外套肩膀处磨出一块深色,袖口沾着蓝色复写纸粉。他看见于墨澜,先把副页往身侧收了收。

“于哥。”

于墨澜走到他面前。

“她跟你说了多少?”

杨滨没把夹板打开。他把夹板下沿往身侧收着,避开返港登记桌那边的人。

“她让我在闸口接你。”杨滨说,“别的让我别带字。”

“你问了吗?”

“问了一个。”

“她怎么说。”

“她说先别动,明天先去复命。”

于墨澜的目光落到夹板下沿。雾光里,杨滨的脸比二十天前瘦了一点,下巴冒出青茬。结了婚的男人的样子。

“老葛呢?”

“调度台。东线的人也在。”杨滨说,“老葛说原册今天不让动。桐岭副页抽出来了,你要看,在外屋看。”

于墨澜点了一下头。

栈桥另一头,赵国栋已经把桐岭件交出去。随行参谋在回执上盖章,章面落下去,红印铺开。梁章被一个警备带往分诊方向,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老于。”

于墨澜转过去。

梁章把军大衣领口扣上,手慢了些。

“钥匙落谁手上,问清楚。”

说完他跟着警备走,灯把他身影切成几段。

于墨澜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一下。

“先登记。”他说。

杨滨把闸口副页夹回木板夹,走在前头。码头入口的登记桌换了位置,从原来的棚内移到活动栏旁边。桌上压着一摞返港登记页,最上面空着一行。

手机又亮。

【到了先回家也行,别在码头硬扛。】

于墨澜按灭屏幕。

登记员核过返港名册,把笔推到他手边。

“姓名。”

登记完从活动栏外侧出去,坡道口坐着一个女人。她怀里压着一只塑料文件袋,半张什么单子露在外面。登记员每喊一组号,她就抬头,又把文件袋按回膝上,用袖口抹眼泪。一张钢票从她掌边滑出来,卡在栏杆脚下。

于墨澜从她旁边过去。栏杆内又喊下一号,女人把那张钢票捡回掌心,仍坐在原处。

嘉余的女人不会这样哭。这个念头擦过去,他没有回头。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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