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怨偶-12

“你在想什么？”

埃利奥特站在门口，问她。

杳铃的犹豫很短，她不是会拐弯抹角的人。

“那个人偶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和我说了一些话。”

杳铃侧身让埃利奥特进来，他跟着她坐在床边。

“它说你把它按在火里，说你们两个是一样的...”

“埃利奥特，这是我从它嘴里听到的关于你的故事，你愿意和我说说你的吗？”

埃利奥特看着她，想起小时候。

想起小时候他捡到一只雏鸟，翅膀断了，白色的，非常小。他捧着它，雏鸟的胸口在他掌心里微弱地起伏。他抬起头，想给母亲看。母亲看着他：“放下，埃利奥特，它要死了。不要碰死掉的东西。”

想起父亲坐在书桌后，摘下眼镜，眼里满是失望：“埃利奥特，人偶不会说话。不要想太多了，你该出去多交一点朋友。”

年幼的埃利奥特一直是个敏感的孩子，他读懂了父母眼中的意思——“你为什么不能正常一点”。

他想起女仆玛莎，躺在楼梯底部的血泊中，眼睛睁着。他蹲下去摸她的手的时候，那双手还是温热的。还有园丁维利，他被工具房倒下的架子砸中，然后再也没有醒来。人偶站在楼梯最上面，看着他，说没人相信他，他也保护不了任何人。

一个古怪孤僻的小男孩说人偶会伤害人——大人只把这当作他的借口。他们带他去看医生，给他吃药，告诉他“不要胡思乱想，要克制心里的魔鬼。”

所有人都在看他，担忧、不耐烦、厌恶、怜悯...无论他重复多少遍。

他的世界一直在下雨。

小时候宅子里的花园里种了很多花。他最喜欢雨天，雨后的花园里会有一种潮湿的、混着泥土和花瓣的香气。他喜欢蹲在花坛旁边，看水滴从花瓣上滑落，看阳光穿过水珠折射出细小的彩虹。那是他八岁之前最快乐的时刻。

后来那个人偶来了，雨就再也没有停过，他的世界的颜色变成了灰。

“你看，”它对他说，“他们不相信你，大人从来都不会轻易相信，你能信任的，只有我。”

“埃利奥特。”她叫他。

他终于回过神来。

“那个人偶，是一个突然出现的礼物。”

他的声音很轻，陷入了回忆一样。

“我找到了它，以为它是我的朋友...没有人陪我，没有喜欢我，他们觉得我很奇怪，觉得我不正常。但它会听我说话，会回答我，它说它懂我。”

埃利奥特的手攥紧了。

“它是骗我的。”

“它开始伤害人。我告诉过爸爸妈妈，告诉过管家，告诉过每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我说是那个人偶...”

他看向杳铃的眼睛。

“没有人相信我。”

“他们觉得我在说谎，觉得我想引起注意。”

“后来它杀了玛莎，杀了维利...它说下一个会是爸爸妈妈。”

年幼的埃利奥特伸出手，把灰烬拨开。

炭火接触到空气，亮了一瞬。

人偶开始尖叫。

尖叫响彻在整个宅子里，但只有他能听见。

窗户在碎裂，地面在震动，但他没有松手。

他按着它的肩膀，把它按进炭火里，瓷质开始龟裂，玻璃眼珠里光芒剧烈地闪烁。

“你疯了！”人偶在咆哮，“你也会死！你的灵魂会被困在这里，永远！”

埃利奥特没有回答，瓷器的碎片划破了他的皮肤，血滴进炭火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我知道。”他闭上眼睛。

火焰从壁炉里腾起，吞没了所有。

“然后我死了。”

埃利奥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地不像是在讲自己的事，“我的灵魂和它困在一起。”

“它说的是真的，我和它一样...”

我们都想把你留在这里。

埃利奥特闭上眼睛，等待她的宣判。

等来的是一个轻轻的拥抱。

她温暖的手落在他头上，“我相信你，埃利奥特。”

“...你是个勇敢的好孩子，你做得已经很多了。”

杳铃不知道对这样的孩子应该说什么，他什么都没做错，甚至最后为了亲人变成扑火的飞蛾。

他当时肯定什么办法都想过了，才选择了最决绝的那个。

敏感和柔软不该被视为需要矫正的缺点。那也不是他自己选择的。

杳铃只能抱紧他。

埃利奥特的喉咙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他的身体比他更知道自己的感受，他的手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手指按在她的后背。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她的皮肤是温热的，带着体温烘出来的、属于她的味道。他深深吸进肺腑，不舍得呼出来。

在她的怀里，他好像看见了小时候曾经那个鲜活美丽的花园。

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像金色的蜂蜜把整个世界泡在里面。

一个小男孩站在花园里，手里捧着一只从巢里掉下来的雏鸟。他蹲在地上，把小鸟放在一片叶子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一个小女孩，她站在花园门口，黑色的长发柔软，黑色的眼睛明亮。她朝他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低头看着那只小鸟。

“它受伤了。”她说。

小男孩点头。

“我帮你。”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他看了很久，把自己脏兮兮的、沾着泥土和血的小手放在上面。

很温暖。

雨停了。

也许不会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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